微思客书评

“拯救灵魂”抑或“治理病人”?

编者按

从近代中国人贫弱的身体象征着国家的衰败和疆土的侵害这种“疾病的隐喻”,到屠呦呦因发现青蒿素而成为首位获得诺贝尔奖的中国本土科学家是意味着中医的胜利还是现代医学对传统医学的成功改造的争议,以及其它没完没了的中医西医之争,身体、疾病一直是一个历史文化概念,承载着国家、民族和政治的涵义,但又绝不该囿于这种对立和争论。杨念群于2006年出版的《再造“病人”——中西医冲突下的空间政治(1832 – 1985)》一书,从西医东传的医疗史角度探讨了中国近代医疗、政治与社会运作之间的互动,并提供了即便现在看来也不乏启发性的研究理念和视角,比如从“身体”切入研究中国近代的社会转型,比如“透过卫生行政实践来展示空间的权力关系”,比如从西医在“地方”的复杂互动看中国现代医疗体制和现代生活秩序的建立,等等。

“拯救灵魂”抑或“治理病人”?

吴飞

杨念群先生关心西医东传的问题,大概已有将近十年的时间了,《再造“病人”》今天终于能够问世实在是值得庆贺的一件事。随着对西方“身体”理论的介绍,中国学界陆陆续续出现关于身体问题的讨论也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再造“病人”》的出版,在这个远远算不上显学的领域里,无疑算是一件大事。但不论我们如何估量这本书的价值,在很多正统学者的眼里,恐怕这种医学史的研究还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问题。

不论弗洛伊德和福柯这样的理论家在中国有多热,不论“身体”在现代中国历史中曾经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主题,甚至不论“非典”、艾滋病和禽流感曾经和正在引起多么大的恐慌,以“身体”或“医学”为主题的历史研究,在中国传统的人文社会科学中,还是被当作一个怪怪的领域。当然,如果哪位医学史专家写一本正儿八经的“中国西医史”之类的书,恐怕还不会引起太多的侧目——当然也不会吸引太多的读者,因为那是老老实实的医学史研究。但是,杨念群写的这本书,主要却并不是给医生或是卫生专家们看的,而是要拿给研究人文社会科学的学者来读的;而且他还曾经郑重其事地谈道:“我真正关心的,其实是一个政治问题。”政治问题,怎么需要在手术台上来研究,怎么需要翻看那么多接生婆和阴阳先生的档案,怎么需要和赤脚医生打交道呢?他为什么从光明正大的儒学研究转到了这歪门邪道的医学史上来了呢?

身体之学不得彰显,我们当然不能仅仅归罪于中国学术界的保守和僵化。回过头来看,谁不知道缠足放足、血吸虫病、赤脚医生、计划生育,乃至“非典”、艾滋病、禽流感,这些“烙在身体上的政治”,早已成为塑造我们现在的生活处境的重要政治事件?谁不知道,没有对身体的各种改造和治理,就不可能有现代中国的生活秩序?那么,究竟是什么,使中国的身体研究没有在放足运动的时候,没有在消灭血吸虫病的时候,没有在计划生育开始的时候,甚至没有在防治“非典”的时候,成为显学呢?

要问身体政治为什么没有成为中国的显学,也许首先该问,它为什么在西方成了显学。其实,身体和医学问题之所以在西方人文社会科学界显得那么重要,也绝不仅仅是因为一个福柯,更不是因为福柯偏偏赶上了一个“反精神医学运动”。身体问题,很久以来就是西方思想中的一条主线。而悖谬的地方在于,身体问题之所以在西方显得那么重要,并不是因为西方人就尤其重视身体,反而是因为,西方人更看重的是“灵魂”。简单说来,就是因为高贵的哲学家往往推崇灵魂而贬抑身体;由于这个被看不起的身体总是抬头作乱,人们不得不重视它的存在,想尽办法来控制它、规范它、治理它,于是,种种以身体为研究对象的学问出现了,针对身体的生命政治出现了,当然,为身体正名的各种思想也出现了。乃是因为灵魂与身体之间永恒的张力,才使“身体”成为西学传统中一个永远令人无法忽视的问题。

也许,“西医东传”的这个史前史,能帮助我们更真切地理解《再造“病人”》一开头所讲的那个“救不了灵魂的医生”的故事。像胡美这样的传教士医生,一旦踏上中国的土地,他们真正关心的不仅仅是让多少中国人了解西医,更不是能治好多少中国病人。“行医”完全是他们的一个副业,拯救中国人的灵魂、为上帝传福音,才是真正的目标;这种传教士医学,正是现代西方身体政治的一种延伸,深深体现着灵魂/身体的二元张力。在这些关心灵魂的医生进入中国之前,他们未必没有做好可能会失败的思想准备;即使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他们也会遇到那么多桀骜不驯的身体,那么多倔强的欲望。或许,他们早已打算好了,要在中国的土地上再次完成这种悲壮的“驯服欲望”的斗争。然而,当这些传教士进入中国后,他们真正面临的,却并不是悲壮的天人交战。中国的老百姓竟然四两拨千斤般地把他们传教的悲壮轻轻化解掉了。他们所面对的这些尚未认识上帝的中国人,虽然一度因为不了解西医而发生了身体上的抗拒,但是这个不打不相识的阶段很快就过去了。功利的中国人在见识了西医的疗效之后,很快就放弃了偏见和固执,而愿意让自己的身体接受临床医学的规范和统治。很多接受了西医治疗的中国老百姓,似乎对于上帝的福音也不那么顽强抗拒。他们和那些接受了赈济的穷苦乡亲们一样,很快就皈依在了十字架下。然而,这种皈依丝毫没有悲剧的美感,反而处处充满了乡土中国滑稽的喜剧效果。那些身体驯服了的中国人真的也交出了他们的灵魂了吗?那些拜倒在十字架下面的农民真的在拥抱耶稣的真理吗?问题在于,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似乎都不是简单的是或否。也许中国的老百姓就没有传教士们所理解的那种“灵魂”的概念。他们在交出身体之后,可能已经不知道还可以交出什么了;但是这些全部身心交出去的农民,在那些传教士看来,也许什么都没有交出来。那些认真地躺到洋人的手术台上的中国老百姓,那些虔诚地跪倒在基督教堂里的中国教徒,似乎根本无法给传教士医生们一点安慰。他们只能感到,自己为中国发展了医疗事业,甚至为中国建起了很多教堂,但是,他们真的拯救了这些中国人的灵魂,从而传播了基督的福音了吗?当一片茫然的胡美站在长沙城头的时候,他还在担心自己会像中国的上帝之子洪秀全那样被什么“红发将军”赶走;也许他真正应该担心的,是一旦他为中国的“上帝之子”们输送了十字架和听诊器之后,自己反而要被这些中国教徒们赶跑了。本来是为了再造灵魂而风尘仆仆来到中国的这些传教士们,真正再造的却不是灵魂,也不是身体,而是“病人”。

因此,作者把胡美的故事放在全书的第一章,并不仅仅是因为这是西医东传的第一个故事;胡美的困惑,也更不是西医东传中短暂的挫折。这样的篇章安排,有着深刻的含义。这不仅暗示着西医以后在中国的命运,揭示着中国的“身体政治”的走向,而且也预示着一切起源于西方的现代事物在中国可能的变形,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作者自己的这本著作在中国面临着的处境。

西医在中国的这种处境,究竟意味着什么呢?表面看上去,“西医东传”首先表现出的当然是文化的冲突;胡美医生所面对的,也是文化上的差异所带来的困惑。但是杨念群在后面主要的章节里叙述的,却并不是文化的差异和融合,而是医疗制度的建立。

西医在中国一旦传播开来,现代意义的“身体政治”也就在中国诞生了。当然,中国在传统上一直就有针对医疗、生死、性爱等的某些政策;不过,这些和现代意义上的“身体政治”有着本质的区别,因为那时候国家治理这些(严格说来,甚至不是一种“治理”)的目的,和后来有着根本的不同。这当然不是说,只有西医才会导致现代的身体政治——古希腊的盖仑的医学虽然也算“西医”,但那时候也并没有什么现代意义上的“身体政治”——而是说,当中国人接受西医的时候,中国的民众和国家同时也接受了一套相应的治理观念。西医的传入和身体政治的产生,这本来并无必然联系的两个现象,在中国确实基本上是同时发生的。中国现代医学制度的建立,一直就交织着文化与政治两条线索。因此,一个敏锐的史家若要研究西医在中国的传播,就不能仅仅注意到文化的差异和交融,而必然要关注到中国的身体政治。

其实,垂头丧气的胡美也同样敏锐地觉察到了,医院的建立和临床医学的引入,并不意味着西方整个文明的进入,甚至不是西医文明的整体进入。中国传统里并没有西方那样的身心二元观念,如果在这个传统上建立身体政治,当然也就不存在身体与灵魂在西方本来就有的那种紧张关系。中国的身体政治所面临的,是相当不同的问题。因此,欧美医生初来中国时闹出的种种笑话和面临的种种尴尬,虽然表面上好像来自文化的差异,但如果我们仅仅把这当成奇谈轶事来读,就大大辜负了杨念群的良苦用心。

比如,若是仅仅关心文化问题,我们就完全无法理解,作者不断强调的“空间”概念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本书如此强调空间这个角度,虽然不无作者当年研究“儒家群体地域化”所留下的影响,但更重要的一点在于,现代政治的确立,往往伴随着空间的严格划定以及相应的权力配置。因此,在第三章讨论“公医制度”的时候,杨念群就非常明确地指出:“中国城市现代医疗体制的建立,是与城市空间的重构基本同步的,生活于新型空间中的人们会有意无意感觉到被纳入了—个更加有序的系统中而改变了自身的生活节奏。”

所以,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西医的传入中国,不能类比于历史上任何一次医学知识的移植。哪怕明清曾有再多的传教士向中国输送过医学知识,其意义也和这一次有着本质的区别。中国老百姓所得到的,绝不仅仅是中国土郎中之外的又一种选择而已,也不仅仅是从此可以享受先进的医疗技术。与西医相应的一套医疗制度也许有着重要得多的意义。当病人们不能在家里等待大夫前来看病,而必须到医院里去排队挂号;当行医变成了国家的事业,必须由国家来兴办医院;而国家不仅要兴办医院,还必须开始负责治理各个城市的公共卫生,甚至还要逐渐把普通人的生死纳入自己的管理范围的时候,人们所体验到的,绝不仅仅是一种异国情调的医学文化而已。这里面包含着日常生活的整体变化。难怪,早期的医疗制度会与中国最早的警察制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同样难怪,为什么在西医传入中国的几十年后,竟然还会出现一个发展中西医结合的运动。其实,西医和中医哪一个都不必然与这一套医疗制度相关。一旦建立了一套现代的生活秩序,中医和西医都可能依照这套体系进行改造,并渗入到人们的日常生活。

一方面,现代医疗体制在中国的建立是中国现代政治建构的一个重要方面;另一方面,中国的这种身体政治又和西方的身体政治有着重要的差别。这两个方面构成了杨念群这本书里面两条若隐若现的线索。因此,我们不断看到,这种诞生在西方的医疗体制一旦来到中国,总是显得那么别扭和不适应,造成了种种的尴尬,演出了一幕幕的喜剧;但同时,现代中国任何一个阶段的政府,都自觉地把身体政治纳入自己的视野,仿佛解决小民的卫生问题,本来就是任何政治制度的题中之意。

杨念群在这本书里所揭示的问题和所引出的话头,也许比他所得出的各种具体结论还要重要。他把“西医东传”这个文化问题与“现代医疗制度的确立”这个政治问题搭在了一起。当然,这位历史学家的这一“搭”并不是自然而然、毫无障碍、和谐圆满的,而是充满了阻力、矛盾、冲突、不和谐。但在我看来,正是这两个问题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才是最重要的;因为中国现代医学建立的过程本来就充满了矛盾和冲突,本来就不是一个和谐自然的过程。我们现在的问题,不在于有这么多不和谐的地方,而可能在于我们往往看不到这些不和谐的地方。生活在今天的中国的人们,有谁会觉得同时看中医和西医有什么别扭的吗?有谁会因为看病要排队挂号而大惊小怪呢?我们谁不觉得,产妇应该在正规医院里,让专业的医生和护士帮助生产呢?我们谁不是自然而然地认为,国家就应该通过非常措施防治“非典”和艾滋病,如果国家做得不好,反而觉得非常奇怪?但是杨念群的书会告诉你,中国人本来并不是这样面对自己的疾病和身体的,不仅因为中国没有这样一套医疗知识,而且因为没有这样一套制度。本来中国人看病都要把郎中请到家里,接生都靠接生婆,死了要请阴阳先生,城市里的居民根本不知道公共卫生为何物。而最让今天的人惊讶的还不是这些。更加匪夷所思的是,今天的这一套医疗制度,最初是一群戴着十字架的洋教士带进来的,最初的公共卫生,是警察负责管理的,经过了中外很多人的努力,才形成了现在这套医疗制度,中间还出现过“兰安生模式”、“中医科学化”、“赤脚医生”这些曲折的故事,而其中每个故事都充满了种种紧张和断裂。正是在忠实地记录了这一系列的曲折和断裂之后,杨念群告诉我们,我们现在这个看似自然而然的医疗体制,是如何慢慢成为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的。

这样一个复杂的过程,当然会有很多种不同的讲法。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文化交流的故事,也可以把它当作一个建构现代政治的故事。这两种讲法都可以讲得很圆、很顺畅;但杨念群没有选择这两种比较容易的讲法中的任何一种,而是把它们放在了一起。于是,就形成了现在这样一个最难讲,当然也最可能给人启发的故事:表面上的文化交流,如何变成了一种现代政治建构;而现代中国的政治建构,又如何影响了这种文化交流?显然,要把对身体的讨论讲得有意思,就不能在身体本身上做文章,当然更不能仅仅研究医疗本身,而一定要把这个看似微小,但又无所不在的问题拉到更大、更重要的框架中来谈,才会讲出身体问题的妙处。我们不能仅仅关注中国医学制度的变化,不能仅仅关心什么时候出现了外科手术,中医和西医发生了怎样的争论,医院是如何发展的,医学队伍是如何建设和变化的,当然也不能仅仅把这些变化放在中西文化的碰撞之中;更重要的,是把这些医学本身的问题,和中西医冲突与交流的问题,放到更宏观的政治视野当中。而这种讲法的结果,不仅使我们丰富了对自己置身其中的这种生活方式的认识,而且会反过来促使人思考一些更深的问题。正是对这本书的阅读,可能促使我们去想,在中国的文化和政治传统中,对身体的关照究竟是处在什么位置上的呢?西方关于身体的故事,同样是一个非常复杂和曲折的故事。身体并不是天然重要的,而是因为它和灵魂的紧张关系,才显得很重要,才会有带着各种眼光的人来审视它、研究它,甚至批判它。那么在中国呢?现代中国这么复杂曲折的身体政治的故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含义呢?为什么在我们的生活中如此重要的身体和医疗,很少成为学者们关注的核心问题呢?

细细想来,中国文化中虽然也有“身”和“心”的概念,但确实没有以西方那样的方式来区分二者。我们所谓的“修身”,主要的含义其实不是“修心”吗?曾子所谓的“三省吾身”,难道不可以说成“三省吾心”吗?而本来应该用来指身体的“体”字,似乎又总是用来指代超出了血肉之身的内容。身体在中国文化中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往往和“心”的概念紧密相连。就像在中医里面,身体上的种种症状可能会和人们的内在感觉联系起来,而不是像西医那样,把身体和心理当作相互独立的两个领域。同样,政治上的“身体”概念,也没有与“心”截然分开。中国文化里没有身体和灵魂之间的固有紧张;因此,身体之学之所以没有成为中国的显学,并不是因为中国的身体问题不重要,而恰恰是因为这个问题在中国太重要,以致很难把它同“心”的问题截然分开。由于中国传统中的身心问题相互联系得这么紧,所以,身体问题反而没有像西方那样,形成同灵魂的紧张关系。所以,哪怕在中国建立现代的身体政治的时候,我们同样没有清楚地看到身心二元之间的张力。现代中国人虽然强调自由和独立,但很少人明确用身体欲望来反抗精神力量。胡美医生虽然无法找到拯救中国人的灵魂的方式,但要看到西方意义上的身体造反与膨胀,却也并不容易。

那么,所谓“再造病人”的努力,或许也正是一种治理心灵的努力。要真正理解中国的“身体政治”,首先必须想清楚,身体对我们的心灵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有这样,才能把握住中国的身体政治中的疼痛、苦难、痉挛和兴奋的真实含义,而不会再度成为西方时髦话题的牺牲品。换句话说,对中国身体问题的关心,不能仅仅停留在身体本身,而必须联系到心灵和政治,看现代中国在改造人们的身体的同时,又是怎样改变了人们的内心;否则,面对此起彼伏的呻吟和鳞次栉比的医院,研究者将会束手无策。而一旦我们摸到了现代中国人的心灵体现在身体上的脉搏,我们也就有可能更理解如何关心自己的心灵。或许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再造“病人”》和《儒学地域化的近代形态》之间,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毫不相干。两本书不仅在所叙述的时段上紧相联属,更不仅都把空间问题当作关注的焦点,两个研究的主题还有着更深的内在关联。换句话说,这本书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继续思考中国文化和政治的传统接续。如果我们仅仅把它当作医学史的著作,那就又辜负了杨念群的用心。

作者:吴飞,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哲学门》杂志执行主编,北京大学礼学研究中心主任。研究领域为礼学、基督教思想、宗教人类学和中西文化比较。目前正进行中国丧葬礼制、清代移民著作的整理与阐发、中西母权社会等课题。

编辑:朱小朱,Marshland版块编辑

校对:宋韬,法学硕士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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