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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评| 媒体对少数民族地区留守儿童成长的影响

★本文原载于微信公众号“IPP评论”(ID:IPP-REVIEW),作者系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室李玲。文章转载已获得作者授权,如有需要,转载需要,请联系作者或原微信号。

媒体作为不自觉的教育角色对少数民族地区留守儿童的影响是不容忽视的,一方面为他们塑造认知,构建外部世界,为他们带来多元化的生活方式;另一方面也因为少数民族留守儿童本身的民族特性,媒体对他们产生的影响区别于一般儿童,更具民族特征。这些民族特征的出现拉近了他们与其他族群的距离,也影响了民族独特性。媒体作为大众传播工具,很难因为部分特定人群改变其信息传播的方式和方向,但社会、学校、家长的教育和引导却可以做出努力。少数民族地区留守儿童成长环境具有特殊性,有效利用媒体对留守儿童成长将有很大帮助。培养留守儿童良好的媒介素养很有必要,引导他们接触多种类型的媒介,接收对其成长有益的信息,对其成长会起到重要作用。

媒体对少数民族地区留守儿童成长的影响

李玲

当前中国社会快速转型,随着工业化、城市化进程日益加快和市场对劳动力资源的需求不断增加,农村人口向城市流动的速度呈急剧上升的趋势。在这一劳动力输出大潮中,越来越多的农村儿童不可避免的被留在家中,成为留守儿童。信息快速传播的今天,媒体渗透到各个农村地区,留守儿童有了更多接触媒体的机会。大众传播媒介对留守儿童的生活中占据重要地位,也产生了很大影响。

对于经济条件落后,信息闭塞的西部少数民族地区,媒体对于留守儿童又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是否会呈现特殊性?在民族特性上是否会呈现不一样的特点?本文将通过云南省一个壮族村寨的民族志调查来探讨媒体对少数民族地区留守儿童的影响。

位于云南省师宗县的科白村,留守儿童大众传媒接触主要集中于电视和手机上。这两大媒介对留守儿童成长产生的影响,甚至已经超过父母,成为留守儿童生活中的重要存在。

媒体对世界观形成和生活方式的影响父母教育角色的缺位,学校成为少数民族地区留守儿童主要的知识接收途径,同时媒体也不自觉成为重要的教育角色。少数民族地区留守儿童在接收媒体信息和媒体使用过程中建构了自己对外部世界的认知,并形成自己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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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建外部世界认知

媒体对少数民族地区留守儿童认知和态度的塑造起到明显的作用,一定程度上成为引导其成长的主力。就电视媒介而言,电视内容恰好填补了父母教育缺失后的时间和空间。他们活在电视建构的世界中,以电视中的人物形象标准来规范自身,判断他人,也通过电视认识和憧憬外部世界。

HS的父母在海南三亚务工。父母向他提起过三亚的大海,却从未向他描述过大海的样子。HS心里的大海是由电视构建的,在他的想象中,大海就像电视里那样,很广阔。

15岁的HZC刚从鲁古完小毕业,他的妈妈在昆明务工,母亲从未跟他提起昆明的样子,他认为的花花绿绿的昆明以及黄头发的外国人也是在电视里看到的。电视除了帮他们构建大山之外世界的样子,还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们的世界观、价值观的形成。HZC喜欢看警匪片,也正是这样的电视剧为他树立了自己崇拜的警察形象和他痛恨的小偷形象。他希望学习像电视里武打角色那样的散打来防身。他说,自己以后想学汽修,那样就可以开车了,而对汽车的热爱,很大程度上也来自于电视剧。

身为HS的好朋友HB今年才8岁,他和HS、HZC一样,心里同样有一个电视为他构建的世界。在他看来,坏人都必须有刀有枪,就像动画片里一样。而会打妖怪的人一定是最好的人,他希望自己也能像动画片里的好人一样,会打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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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传统生活方式

对留守儿童生活方式的影响体现在两点,首先是形成新型的人际交往方式。对于科白村这样偏僻的少数民族山寨而言,日常人际交往莫过于通过串门、赶集以及民族活动进行,但媒体的介入打破了这些传统方式,对于缺乏父母引导和监管的留守儿童而言媒体带来的新交际方式的产生更为突出。

媒介仪式化已成为学者关注较多的一个话题,但这些关注多在成人世界,对于留守儿童而言,这一现象显得更具特点,因为在此过程中甚至不需要语言的交流。电视机成为科白村留守儿童交朋友的一种方式。这些留守儿童的娱乐活动不多,能常常让他们聚在一起的便是电视机。HS与临屋的留守儿童HB关系不错,除了有时一起去抓青蛙,捅个蜂窝之类的,他们最常做的事便是串门看电视。虽然两家都有电视机,但他们更愿意聚在一起看。HJH是13岁的壮族小姑娘,由于不会苗语,她很少和同村的苗族小朋友玩,但是电视机的存在却让他们成了朋友。同村的苗族小朋友总是三三两两地到她家看电视。虽然并没有语言交流,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相聚。由此看来,电视机也让留守儿童的交际圈得以扩大。

和电视一样,手机也是他们维系人际关系的一部分。一方面,留守儿童与已熟知的人交换QQ号,以便联系;另一方面,他们也从QQ上结交一些陌生人,扩大自己的交际圈。HS有60多个好友,大部分是自己的同学、朋友。HS还帮同班同学,同时又是邻居的HY申请过QQ号。HY的父亲外出务工,妈妈在家看户孩子,所以HY并没有自己的手机。HY背着妈妈让HS帮忙申请QQ号。HZC的QQ好友,大多数却是陌生人。他说,都是别人主动加他,他只加过自己两个朋友。他的聊天内容也总是没有什么信息量,常常是一些关于自己在干嘛之类的内容。事实上,这样的聊天也并没有带给他多少乐趣,只是为他打发了大量孤独而无聊的时间而已。

手机也是科白村留守儿童联系外界的主要工具。对于手机的上网功能,科白村的留守儿童远比对电脑的上网操作熟悉。稍大一些的孩子都有自己的QQ,他们通过QQ获取新闻信息。HS常常点击手机中QQ空间里的新闻链接浏览新闻。他在报纸上看到了爱因森的广告,得知了爱因森的相关信息,于是加爱因森为QQ好友。他说,加爱因森只是想咨询咨询,因为自己以前想过要学习平面设计。

其次,媒体也帮助留守儿童形成更为独特的生活习惯。调查发现科白村少数民族留守儿童电视观看时间和手机拥有率都明显高于非留守儿童。这让他们的生活习惯在某些方面区别于非留守儿童。在HS的班级中有四成的学生有手机,这些有手机的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出务工后,为了方便联系孩子,一般都会给他们购置手机。比起电视,手机更是终日与留守儿童相随。无论在地里干活的间隙还是睡前的那几分钟,他们都不忘掏出手机把玩。尤其在假期,他们会花更多的时间玩手机。

对于非留守儿童,他们的父母在手机使用方面对他们管教更严格,通常不给他们配手机,这些儿童常常只是在家时候使用家长的手机,对于这一行为家长通常严加管教,对使用时间和浏览内容都做出要求。从这些方面看,手机使留守儿童的生活中融入了新的元素,改变了原本单一的学习加劳作以及只在田间地头玩闹的传统生活方式。

事实上,手机的使用也改变了留守儿童的作息时间。原本在看完电视之后,他们便开始睡觉。但由于有了手机的存在,他们的睡觉时间往往会后延一些。HZC总是在睡前玩手机、聊QQ;HJH在睡前习惯用手机放歌听。我国智能手机由于价格低廉的优势,很早就打入了农村市场。手机的到来削弱了电视的地位,没有手机之前,电视是他们唯一可接触的数字娱乐设备。有了手机之后,他们对电视的关注较之前减少了。对于大多数留守儿童,尤其是独自留守的儿童而言,手机成了对他们影响最大的媒介。

媒体对少数民族留守儿童民族认知的影响

处于少数民族语境下,科白村的留守儿童在媒介使用方面呈现出了一定的独特性。这些特征具备鲜明的民族色彩,在民族识别,民族音乐继承和民族文化遗存上,媒体均对少数民族地区留守儿童带来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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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民族识别与认同的影响

年龄较小的留守儿童由于没有得到父母在民族识别方面的教育,他们辨别民族的标准只是看语言的差别,并且经常借助电视来判断自己民族与其他民族的优劣。媒体帮助少数民族留守儿童进行民族识别。

8岁的壮族儿童HB在这一点上有比较典型的表现,HB知道自己与同村的苗族小朋友不是一个民族是因为他们和自己说的话不一样。他觉得,电视里的说着普通话的人物与他也不是一个民族。在他看来,语言决定了一个人所属的民族和民族的优劣,电视中人物的民族不如壮族,因为他们不说壮话。调查中的另一个个案也呈现出电视导致留守儿童通过语言识别民族的现象。13岁的HJH认为汉族比壮族好,因为平时大家使用汉话比较多。之所以让她产生这样的想法也来源于电视里的人物都说汉话。YST也通过语言来识别民族,凡是会说苗语的就是苗族,会说壮语的就是壮族。

身为壮族的HB并不喜欢自己民族的衣服,也不了解自己民族的节日。他只在六一儿童节穿过自己的民族服装。他觉得平日里穿的汉族衣服比他的壮族衣服好看,也更舒服。他也并不喜欢看有壮族人的电视节目,他觉得那样太难看了。这些印象很大程度上也是电视带给他的,电视节目中的汉族人物给他塑造了美的标准,这也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科白村少数民族留守儿童的民族认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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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少数民族音乐元素的影响

科白村留守儿童显示出对音乐的热爱,这源自民族传统,这种特性并没有因为父母教育的缺失而发生变化,而是受到大环境的影响保留了下来,媒体在少数民族留守儿童继承音乐传统方面也起到重要作用。但留守儿童更倾向于听汉族歌曲,这一点区别于他们的父辈。

留守儿童除了使用电视机收看电视节目,还常常通过电视播放DVD音乐。另外,他们也习惯用手机放音乐。这些现象极其普遍。他们大多数人在集市上付费下载歌曲,HZC曾经通过网络购买歌曲,HZC也是调查对象中接触广播最多的儿童,他听广播的原因是因为其中的音乐多。

虽然,运用媒介收听或播放音乐的习惯广泛存在,但是即使不看电视也常常播放光盘听音乐,并播放一些民族音乐的特征在科白村的留守儿童中表现的尤为明显。在发达地区,DVD已经被淘汰,但在科白村科白村民小组,DVD还很时兴。不仅仅是留守儿童家中,其他村民家里也常常使用DVD放音乐。这与少数民族喜爱歌舞的特性是分不开的。

另外,调查中发现,相对于民族音乐,少数民族地区的留守儿童更倾向于听汉语歌曲。尤其对于独自留守和同辈监护的留守儿童而言,很少听民族音乐。HBF喜欢用手机听儿歌,不喜欢听民族歌曲;HS、HZC、HJH经常听流行音乐,很少听民族音乐。而对于单亲监护的HY、HB、HYT而言,母亲有时带他们一起通过DVD放民族音乐。年龄较大的HY则会自己到集市上下载流行歌曲。在少数民族集市上有民族歌曲的光盘很多,人们很容易接触到民族音乐,但在大众媒体中,少数民族音乐出现的概率很小。

留守儿童之所以听汉语歌曲较多,民族音乐较少有两个原因。一方面是最原始的少数民族语言被逐步汉化并流失。壮族姑娘MBF说,壮族歌曲中有很多难懂的话,自己不明白,所以不爱听。另一方面,与大众媒体的影响不无关系。少数民族地区的留守儿童接触大众媒介的机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地接触并收听中文歌曲,由此形成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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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民族文化遗存的影响

调查中,笔者观察到,一些基本的民族文化元素在少数民族留守儿童身上开始出现变化,这也是与媒体渗入留守儿童生活有关。

以8岁的HB为例,他了解六一儿童节但是却不知道任何一个壮族节日。据他的母亲说,现在外出务工的人太多了,村子里的也越来越少,所以就很少在诸如三月三(当地民族节日)这样的节日跳舞了。与此同时,HB能通过电视看到大量诸如六一儿童节等节日信息,却不能接触到壮族传统节日的相关信息。由于当地少数民族文化氛围的弱化,加上孩子通过各种渠道获取的信息影响,年纪较小的留守儿童正在慢慢淡化对民族文化的了解。

此外,留守儿童少数民族语言习得也正在改变。笔者观察到,HB在玩手机游戏时,常常自言自语,例如玩“愤怒的小鸟”时,他总是一边挥动着拳头,一边叹息 “哎呀,又没炸到”,“还差一点你就死定了”,“就差一小点,你这个臭妖怪”。他说的往往不是壮话,而是自然地说出普通话或者云南汉族方言。他曾告诉我们,他的老师在讲课时并不使用普通话,而是说方言。他说的普通话都是通过电视习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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