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汉学与反思

海外汉学与反思|做张国焘背后的女人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本文未经许可,不得转载。如需转载,请与作者或微思客团队联系。图为张国焘一家人合影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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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天下,和我的子烈同志:拜谒张公国焘墓有感

文|杨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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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从友伴口中得知张国焘葬于多伦多,便急不可耐地前往拜谒。毕竟,仅仅想到这个名字背后所担负的历史价值,我的心里就颇有一番骚动。
但好像是张家后人有意为之,找到张国焘的墓碑颇费了一番周折。

首先,张国焘墓地所在的士嘉堡松山墓园(Pine Hill Cemetery)距离市中心30多公里。我无车,需转两趟地铁后再倒公交才能到达。


张国焘墓所在地:多伦多士嘉堡松山墓园

其次,松山墓园是多伦多地区最大的墓葬区。即使有地图指引,找到张公墓碑所在的第五区,也需要足够的耐心。更要命的是,与其他园区不同,该园区清一色洋人墓碑,找到几个方块字何其困难。


松山墓园示意图,其中张国焘墓标号为5-2263

再次,张国焘墓并不是独立的墓葬,而是和一对洋人夫妇共享;更为重要的是,据说张国焘的墓碑是在碑林的背面,从正面根本无法看出,这为我们的拜谒平添了许多困难。
不出所料,寻觅了接近一小时,我们仍然毫无收获。直到精疲力竭,即将放弃之时,友人不经意的一次转头,才让我们意外发现了那几个躲在角落里的方块字:“张公国焘,张杨子烈”。

仿佛卸下一块大石,我顺势倒在了墓碑前的草坪上。一是为了休息,二是为了静下心,仔细阅读在墓碑上的一撇一捺,感悟那种奇特,却又无比厚重的历史感。


张国焘墓

有点像共情,但并不伤感;更多是顾城描述般“人时已尽,人世很长”的肃穆和庄严;和当年我在北京和南京两位伟人墓前的感觉一样,即使身边充斥人群躁动,那一瞬只会有我,阅读他们的世界,感悟他们的人生。

通常,我是能读懂他们这些伟人的感受的。这些富丽堂皇的纪念堂,充斥着心灵鸡汤式的介绍语。毕竟,他们都是成功夺得天下的人,而成功,总是比失败更吸引关注。

“成功的原因大致相同,失败的原因各种各样”。

多少学者和普通人,带着极强的目的,试图去读出他们的心,了解他们成功的秘密;有着如此多的解读方式,我自然无需费劲自己去理解他们,人云亦云就好。

可今天,当独自坐在这位失败的历史人物面前,我却有些不知所措:“该如何去读懂他?”历史宏观叙事,进步史观,给予失败者的细节实在太少。以致于我根本无法从某些琐碎的历史纪录中,体会到他的那些常人无法忍受的精神落差。从意气风发,同争天下使人尽皆知,再到落荒而逃,客死他乡而无人知晓,这样的变动落差太大,担子太重,意涵太深,似乎不是我辈凡人所能驾驭和理解的。

读懂一个失败者,比读懂一个“成功者”,更有难度,也更有意思。

2
正如我无法理解张国焘一生轨迹的特立独行。

彼时书生意气,领导五四,与他组织建党,乌托邦仿佛一日就能建成;彼时领导红四,势如破竹,与他会师懋功却慨然出走,纵无“欲与天公试比高”之本事,野心总该膨胀不少;彼时逃离延安,写下回忆,夸大其辞,宣泄着对政治斗争的不满,或者不甘。

何曾想到,川北呆不下去,懋功呆不下去,卓木碉呆不下去,延安呆不下去,汉口呆不下去,桂林呆不下去,重庆呆不下去,台湾呆不下去,连香港都呆不下去;张公也算一世枭雄,可斗争仅输一回便迅速坠落,最后只能躲在多伦多的郊区,连死去都畏惧外人的叨扰,是对手太可怕,还是自己太懦弱?

那个雄心勃勃的张国焘,和那个惶惶终日的张国焘,转变得太快,也太难读懂。


二人同途殊归

或许,我该循规蹈矩地宏观叙事,感慨这个世道的不公或荒诞不经?旧日兄弟相称,生死之交的二者,却走出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一人取天下令诸侯,呼风唤雨,肉体的离世也无法阻止其影响力的持续发酵;另一人跌落政治舞台,落荒而逃至死,为了避免纷争,张家后人甚至要求墓碑避开华人墓地群,客居他乡还要躲避故国故人,该是何等落魄?

又能如何?政治斗争,输赢本就一瞬间。古往今来,成功者背后都刻印无数失败者的墓碑。即使不谈进步史观,谈人性,愿赌,也应服输。像《我的回忆》般怨气十足,倒让我对眼前的这位张公印象差了几许。

某种程度上,他配不上“历史名人”的名号,输得小气,不坦荡,扭扭捏捏,矫揉造作。

3
那我该感慨什么?
直到看见“张公国焘”下并行的四个方块字,我才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上面写着:“张杨子烈”。

是那个组织领导湖北学潮的杨子烈女士吗?要知道,作为早期党内妇女运动的活跃人物,杨子烈的地位并不逊于张国焘。他们的结合,曾被人称为是强强联手,有语:“国民党有一对张杨(指张学良和杨虎城),我们也有一对张杨(指张国焘与杨子烈)”。


湖北女师学潮七君子,前排坐者左即为杨子烈

和张国焘一样接近权力中心的子烈同志,在面对丈夫权力斗争失败后的突然离去,又是一种什么态度?
回忆录《往事如烟》有云:
“国焘离别时写信很简单,大意是:“子烈贤妻吾爱吾妹:不告而别,请妹原谅。我在延安苦闷,现到汉口等你,希望妹携爱儿海威来汉口……”
“过了差不多快一个月,并未见到国焘回来,也未有只字给我。我心中虽难过,也羞于去问谁。这是两种心理在作祟:第一,因为党在秘密工作时代,谁未负责该项工作,谁就不应知道该项工作的秘密,何况那时白色恐怖很厉害,同志们知道党的工作秘密越少越好,十数年来我就养成了这种习惯。第二,国焘是我的爱人,最亲爱的人。他走向何处去,竟不对自己讲,问别人,别人还能讲吗?离别将近七7年了,才相聚数月,竟又不告而别?我在盛气之下,更不愿去问他人了。”
只是在这字里行间,那种仅属于伴侣间的不解、委屈和痛苦感已充分溢出。自己最信任最爱的伴侣,为了自己的苟且偷生抛家弃子,让她一人独处延安面对争议和指责;这是何等的背叛,何等的懦弱,何等的无情。
但最后,杨子烈却选择坚守丈夫。为了自己的孩子,为了家庭的完整和幸福,她宁可抛下党内所有的地位、权力与野心,只求可以与他厮守到老。即使他是张国焘。
她给中央写信,称自己要回故乡湖北乡下去生孩子。三四天了杳无回音,她于是去中组部找陈云。
陈云轻声问:“孩子有几个月了?”她说7个月了,陈云低声说:“要走,就快走!”
杨子烈立即爬了几个土坡去找主席,说:“主席,我想回家养孩子,你批准我吧!”
终于,在一纸“让子烈同志回家吧!”的令条下,杨子烈回到了丈夫身边,从此再也不分离。经过在全国各地的居无定所后,1968年,一家人坐上了前往多伦多的飞机,投奔大儿子张海威。自此,张家与祖国分离,理想青年国焘和子烈,也都没机会亲自见证祖国的昌盛繁荣。
4
是该有多么伟大的女人,竟可做出如此的牺牲?
有些“进步青年”会前来指摘:“杨子烈之举,是一种封建落后制度文化下,女性地位的不平等的客观表现。这是一种陈腐的表现,不大加批判解构已是仁义之举,你倒还赞颂她的伟大,似乎有些过分。”

看来李嘉诚说的不相信文革思维复苏,显然是乐观过度。殊不知文革思维形成之初,便包裹着“进步思想”的糖衣。阶级斗争那一套以标签化覆盖个体复杂的思路,现在的话语体系里比比皆是,充斥暴力。

可我的赞颂,并不出于她的某种身份标签:领导人,女性,或者伴侣,而是一个独立个体,一位勇敢的人。我佩服她能不被自己的身份所限制,阶级也好,性别也罢,勇敢做出陪伴张国焘的抉择后,为其坚守下去,并为这个抉择付出自己的责任,承担应有的代价。要知道,在很大程度上,她不必要这么做。
是爱情的力量,还是亲情的温暖?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为来自个体的勇气,和一个选择的问题:谈不上对错是非,只有合适与否。

在这个层面上,张国焘不如她,更不配和她共享同一墓碑。

可这关于配与不配的问题,又岂能被外人道?

据说,晚年的张国焘,在多伦多的阖家团圆中,终于放下了那个“争天下”的野心和不切实际的幻想,毅然回归到属于家人的温暖当中。从此,一家人刻意回避公众视线,淡出江湖,低调行事数年,以致于今日,即使置身此地,目睹此景,我也可能无法再见到张家后人。

想想也是自然。连墓碑设立都要费尽心思,藏在洋人堆里,与人合开一碑,甚至还要前后朝向倒置,急切躲避俗世的叨扰;张家的后人们,又怎能承载那个属于“张公国焘”四个字背后极其沉重的历史负担呢?


晚年张国焘

或许只有她,那个子烈同志,坚守着“我的名字你的姓氏”的初衷,将“张杨子烈”四字刻在正下方,担负着那无法承受的历史之轻,陪着他,共同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议论纷纷,口诛笔伐,乃至漠视遗弃。
有你有我,便有这世界。
5
于是我放下手中的两束花,蓝花一束,白花一束,缓缓地站起来,转身离去。
只是,脑子开始不自觉地幻想某种我与二老面对面交谈的场景:若40年前,我与二老在多伦多相遇,刻意问起那个有关“天下和伟人”的陈词滥调,张公该是牵着夫人的手,笑着说道:
“他的天下,给他罢;我有我的子烈同志,就够了。”
嗯,下次前来前,一定要去唐人街买两束更大更香的花,一束给他,一束给他的子烈同志。
作者:
杨松林,多伦多大学东亚系硕士在读,海外汉学与反思版块编辑
编辑:
杨贵,彭博《商业周刊/中文版》编辑
校对:
宋韬,法学硕士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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