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系列

移民专题| 挪威并不存在:齐泽克论难民危机

 

*本文作者斯拉沃热·齐泽克,由dou出ban公众号授权推送,如需转载,请联系dou出ban版权编辑。

挪威并不存在:齐泽克论难民危机

作者:斯拉沃热·齐泽克
译者:Debaser
译自:Žižek, S. The Non-Existence of Norway. London Review of Books, Vol. 37 No. 18, 24 September 2015.(http://www.lrb.co.uk/v37/n18/slavoj-zizek/the-non-existence-of-norway

从非洲与中东涌入西欧的移民潮激起了一系列反应,而根据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的经典著作《论死亡与垂死》中精心阐释的概要,这一系列反应与我们得知自己身患绝症后的表现何其相似!首先是“否认”(denial):“屁大点事,别提了!”(但经历此阶段后,这一说辞便销声匿迹了)。随之而来的是 “愤怒”(anger)——“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这会在“否认”不起作用后爆发:“难民对我们的生活方式构成了威胁;穆斯林原教旨主义者正躲藏在移民潮中(涌入欧洲);这一切必须被制止!”随后是“讨价还价/谈判/妥协”(bargaining)登场:“好吧好吧,那让我们来谈谈(各国应该接收 的难民)配额吧;应该让他们在他们自己的国家建立难民营!”再之后便是“沮丧”(depression):“我们完了……欧洲……欧洲即将成为「欧罗巴斯 坦」!!!”但我们仍未见到的是罗斯理论的第五层:“接受”(acceptance),而这则牵涉(involve)整个欧洲对于解决移民潮的计划的提 出。

对此我们该做些什么呢?民意指向高度分裂。左翼自由主义者愤怒地指责欧洲正在让数以千计的难民葬身地中海,他们说道:“欧洲应该展现出自己的团 结,然后一并开放自己的城门!”而反移民的民粹主义者则说:“我们应该捍卫我们特有的生活方式,歪果仁应该学会为自己裹尿布擦屁股!”这两种解决方式听起来都挺怂的,但哪个更怂一点呢?用斯大林的话讲就是:“都是最怂不过的了!”最大的伪君子是那些呼吁开放国境的人。他们心知肚明这一切绝对不可能发生,而只会无止境地引发欧洲内部民粹主义者的反抗。他们扮演者“美丽灵魂”,以遗世独立的姿态却混迹于污泥中。反移民的民粹主义者也清楚,非洲与中东若脱离了欧洲的帮助,绝无可能解决目前的国内问题并重新整合社会。何以至此?因为我们这些西欧佬始终在阻止他们(解决国内问题、完整社会重组)。正是欧洲对利比亚的 介入陷这个国家于万劫不复。正是美国出兵伊拉克为穆斯林国家的崛起制造了条件。中非共和国中,南部基督徒与北部穆斯林之间无止境的内战并不仅仅是种族仇恨的爆发,而是由在北部所发现的石油引起的连锁反应:法国与桂枝正通过他们的代理(南部基督徒、北部穆斯林)进行对石油开采权的争夺。正是世界性的对资源的 渴望,煽动了在上世纪末与本世纪初发生在刚果民主共和国的军阀主义。

若我们真想阻止移民潮,那么就必须认识到,难民来自于“失效国家”,在这些国家里公共权威或多或少都已失去其效用,比如:叙利亚、伊拉克、利比亚、索马里、刚果民主共和国等。这一国家权力的分崩离析并非单一的地区性现象,而是国际政治/经济系统所牵引出的后果。如利比亚与伊拉克的现状便直接来源于西方对其介入后造成的结果。(我们还应注意到这些中东的“失效国家”正是被一战时英法设立的边界所害)

不应忽视的一点是,中东较为富裕的国家(沙特阿拉伯、科威特、阿联酋、卡塔尔)对难民的开放程度甚至远不及那些财富稍逊的国家(土耳其、埃及、伊朗等)。沙特阿拉伯甚至遣返了一些“穆斯林”回索马里。难道这是因为沙特阿拉伯特是一个神权原教旨主义国家因此无法忍受外国侵略者吗?确实如此,但此外,沙特对于石油收益的依赖使其成为了西方的经济伙伴。国际上应该对沙特(以及科威特、卡塔尔、阿联酋)施压来令其接收一批难民。而沙特对反阿萨德武装的支持 更令其与叙利亚的现状难脱干系。

新型的奴隶制正是这些富裕国家目前的标志:百万计移民劳工在阿拉伯半岛被剥夺了基本的民权和自由;在亚洲,百万计的劳工生活在形如集中营般的血汗工厂。我们欧洲内部也能找到这样的例子。2013年12月1号,一家临近裴冷翠、位于普拉托的桂枝服装厂遭火灾烧毁,7名劳工因被困于临时搭建的纸板房而身亡。一位当地工会人员说:“没人对此感到惊讶,因为我们一直以来就知道有许多人在此以近乎被奴役的方式进行劳动。”在普拉托有超过4000家桂枝企业, 以及有数以千计的桂枝移民被认为非法滞留并在血汗工厂里一天工作超过16小时。

新形奴隶制的存在并不仅限于魔都、迪拜或卡塔尔。它就寄存在我们之中;只是我们看不见或假装看不见罢了。廉价/血汗劳工是当今全球资本主义的结构 性必需品!进入欧洲的难民中,一部分将成为欧洲岌岌可危的劳动力,而作为牺牲品的欧洲本土工人对这一威胁的直接反应便是加入最新的反移民民粹主义阵营中。

那些逃离战乱纷繁的家园的难民,都沉迷于一个(难以实现的)梦。抵达意大利南部的难民不愿意停留:许多人正尝试前往北欧。抵达加莱的移民并不满足于滞留法兰西:他们正打算赌上性命渡往英国。数以万计滞留巴尔干的难民渴望前往德国。他们坚称(assert)自己的梦是自己无条件的权力,并不仅向欧洲当权者索要食物,还有抵达他们心仪目的地的交通便利。在这些要求中,有一些耐人寻味的乌托邦化(utopian):好像为难民们去实现这些连欧洲人自己都无法为自己实现的要求,是欧洲人的责任似的。(南欧与东欧人难道不也更想生活在挪威吗?)正是当人们发现自己身处贫困、不幸、危难中时——当我们期望他们 能满足于最低限度的安全与安乐时——他们的乌托邦思想(utopianism)才变得如此难以动摇。但令难民们难以面对的事实是:哪怕挪威也“根本没有(那种经过理想化的)挪威”。

那些叫着要保护自己“生活方式”的主人(host populations)并不是天生的种族主义者或法西斯,我们应该抛弃这种(指责上述人群的)想法!若非如此,欧洲反移民浪潮的前景将一目了然。瑞典代表了这一反移民浪潮的最新表现:根据最新民调显示,持反移民态度的瑞典民主党已经压倒社会民主党,成为了国内最受欢迎的政党。标准的左翼自由主义者对此的 回应会是一种傲慢的道德主义:当我们选择信任关于“保卫我们的生活方式”的想法时,我们妥协了我们的立场,因为我们只不过是提出了一个程度较轻的反移民宣言(more modest verson)。这恰好就是中立党派在近年来所采取的谨慎方案。他们拒绝公开的种族主义与反移民的民粹主义,但同时却表示他们理解老百姓们的担心,以此来颁布一个更加“合理”的反移民政策。

然而,我们应该彻底拒斥这种左翼自由主义的态度。这样的抱怨道德化(moralise)了下述情形——“欧洲对于他者的苦难漠不关心”等——只不 过是反移民暴行的另一面罢了。它们暗地里共享同一种预设(而这种预设绝非不证自明):对自己生活方式的保卫与道德伦理的普遍性(ethical universalism)是互不相容的。我们应该避免陷入自由主义的自我-审问,即“我们能够做到多大程度的宽容?”我们应该对阻止自己孩子上学的人宽 容吗?我们应该对强迫女人按某种方式着装与行事的人宽容吗?我们应该对包办儿女婚姻的人宽容吗?我们应该对歧视同性恋的人宽容吗?我们永远都无法做到足够的宽容,或者说我们总是已经太过于宽容了。打破这一僵局的唯一方法是超越纯粹的宽容(mere tolerance):我们不仅应该待他人以尊重,还应该加入到他们的抗争(struggle)中,因为在今天,我们所有人都面临着同一个严峻的问题。

难民(现象)是我们实现全球化经济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在这全球化经济体制中,只有商品而非人才被允许自由流通。松散边境线(porous borders)的想法,歪果仁涌入的现象,是内在于全球资本主义中的。欧洲的移民(潮)并非特例。在南方,超过百万计来自周边国家的难民因分流了大量工作岗位,在4月时受到本土穷人的攻击。这些由武装冲突、经济危机、自然灾害、气候变化等等构成的故事挂一漏万。曾几何时,在福岛核电站泄露事件后,日本政府准备疏散全体国民——超过两千万的人口。如果疏散真的发生,他们能去哪?在国内还有供他们生活的土地吗?或是就此各自流散?倘若气候变化使得西伯利亚北部更加宜居与耕作,而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地区变得更加干旱以至于无法供养目前的人口,又会如何呢?这场人口的重新分配会如何展开?当历史上发生此类事件时, 社会变革都是野蛮与自发并伴随着暴力与破坏的。

人类应准备好迎接更具可塑性(“plastic”)的、游牧(nomadic)的生活方式到来。我们现在可以肯定地说:国家主权应该被激进地重新定义(redefined),应该重新计划全新的全球合作与决策方案(methods)。首先,就目前而言,欧洲必须重申自己对于提供难民以有尊严的待遇的承诺。我们不应妥协的是:大量移民(涌入欧洲)就是我们的未来,而对于上述承诺的唯一替代(alternative)只能是回到野蛮(或某些人所谓的 “文明冲突”)。

第二,为了兑现上述承诺,欧盟应该立法强行调控。所有成员国都应该在欧盟管理下参与对于移民潮的管控(以此防止某些区域性野蛮主义,比如匈牙利和斯洛伐克政府干的那些勾当)。必须保证难民的安全,但同样应该清晰的向他们指出,他们必须接受欧盟指派给他们的栖居地,以及他们必须尊重欧洲国家的法律与 社会规范:绝不姑息宗教/性/种族方面的暴力;无权干涉他人宗教信仰与生活方式;尊重每个人放弃自己风俗的自由……如果一个女人选择戴头巾,她的选择必须 被尊重;如果一个女人选择不戴头巾,她的权利也必须被保障。这样的规定虽然将西欧生活方式特权化(privilege)了,但这是移民欧洲所必须付出的代 价。这些规定必须被清晰无误地表述与落实。如若必要——为了抵抗外族原教旨主义与我们自身的种族主义——可以通过强硬手段来保证落实。

第三,新型国际军事、经济干预/介入必须被发明——这种干预/介入能够避免近年来的新殖民主义的陷阱。伊拉克与叙利亚的例子展示了一种错误的干预 /介入(比如在伊拉克与利比亚所发生的)与(表面上)的不干预/介入(叙利亚表面上未被干预/介入,但诸如俄罗斯与沙特的外部力量实际上早已深入叙利亚腹 地)最终都会掉进同一个僵局。

第四,最重要的也是最难的是,我们需要一场激进的经济变革来彻底革除难民潮诞生的先提条件。若没有对于全球资本主义工作状况的改革,欧盟内部诸如希腊的移民将很快加入那些来自非欧盟国家的难民潮。当老子年轻时,这种有组织的调控叫作共产主义。或许我们应该重新发明共产主义。或许这是从长远来看,唯 一的解决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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