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思客影院

微思客影院| 聂隐娘:杀手的乡愁

★本文首发于微思客(wethinker),作者杜篆之,如需转载,请联系作者。

聂隐娘:杀手的乡愁

文/杜篆之

本文有剧透,但是没关系,侯孝贤的电影,剧透是无所谓的。相反的,事先了解剧情还有助于更好地看电影。

因为,侯孝贤的电影从来都不是以精巧的故事取胜。

前方预警:这不是武侠

如果你看了片名《刺客聂隐娘》,就以为这是一部武侠动作片。带着这样的期望,你注定要失望。

从故事的角度来看,唐代裴铏所写的传奇《聂隐娘》是一个充满了想象力的奇幻故事。如果让徐克来导演,这个电影故事绝对飞起来。原故事里的奇幻情节,如脑袋里面藏匕首、药水融化尸体、卜算暗杀与反暗杀等,都是动作电影的绝好元素。

可是,在侯孝贤的电影里,这些奇幻元素统统被拿下了。甚至连原著中关于聂隐娘如何修炼神功的部分,都在电影里一笔全无。

电影奇观从来都不是侯孝贤追求的东西。人人都知道,侯孝贤的电影里充满了长镜头,这是他拍电影的风格(个别作品例外)。缓慢的长镜头把原本紧绷的故事张力消解了。

原著中,聂隐娘和精精儿进行的是你死我活的玄幻搏斗,侯孝贤将其改为了货真价实的肉搏。侯孝贤并没有渲染这种打斗,他没有通过复杂的分镜头,强化打斗的视觉效果,而是一如既往地用长镜头,像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争斗的双方。

也许,侯孝贤想表现的是,一个人最真实的记忆,就像一场事故的亲历者。这就好比人们在电视里看足球比赛转播,每次进球之后都会有重播。这样就会养成一个视觉习惯:进球之后看重播。但是当你真的去现场看球,这种习惯就成了困扰。当你在现场目击了进球之后,你总想从多角度再看几遍重播。然而,同样的场景不会再重复。你看到的东西一闪而过,你存留的只有旁观的记忆。

同样的权斗,不同的杀手

电影里的聂隐娘和唐传奇里的聂隐娘完全不一样。唐传奇中,聂隐娘几乎是神一般的存在。她在世外仙山修炼武功,练成来去无踪,杀人于无形的绝技。这种被夸大的个人力量与唐代的集权体制遭遇挑战是有关系的。

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暗杀之一便发生在唐代。唐宪宗时,宰相武元衡和御史中丞裴度曾在同一天早上遭遇“恐怖袭击”,前者当场殒命,而后者侥幸存活。唐代实行藩镇制,让地方节度使权力过大,甚至敢挑战中央权威,终于酿成安史之乱的惨祸,唐后期,藩镇不敢明目张胆地造反,但仍然自行其是,于是暗杀行径就多了起来。《聂隐娘》的故事就诞生于这样的大背景之下。

侯孝贤改编的《刺客聂隐娘》没有回避权力争斗的内容。张震饰演的魏博节度使田季安是一方霸主,正陷在与中央权力的勾心斗角的漩涡当中。他主持召开会议讨论对策,一听到投降论调就勃然大怒,摔掷物品,然而却不发一言。因为他知道,单纯和中央拼军事实力,他是处于劣势的。所以,他在群臣面前,虽然能以怒火表现立场,却不能以言论留下把柄,怒言只能回去说给女人听。这种权力斗争的东西,经历了千年,至今仍没有什么变化。

权力斗争总是伴随着抓人杀人。在侯孝贤的名作《悲情城市》中,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台词就是,剧中人物带着惊恐的声音描述局势:“陈仪带兵,一路抓一路杀。”同样,在《聂隐娘》中,也有杀戮。宫廷之外,调任官员被活埋在路上;宫廷内,杀戮也是无所不用其极。其中,田元氏串通妖僧,用巫毒谋害胡姬,制作出来的效果有点像化学武器袭击。

在动荡的社会里,无所不在的权力成为被膜拜的对象;而掌权者所恐惧的,则是刺客那无坚不摧的个人攻击力量。聂隐娘成为古代版的“这个杀手不太冷”。她虽然武功高强,有时候却心慈手软;“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便下手。”侯孝贤改编后,聂隐娘的人情味更重。她会留下一块玉珏给青梅竹马的田季安,表示决绝;她不仅不杀人,还会去救人。

与刺客聂隐娘相比,被丈夫冷落的田元氏倒是更像一个杀手。在电影中,她用大量时间去化妆,整个镜头美轮美奂,持续了很长的时间。我猜想,导演是想表现,一个女人把自己打扮的这么美,其实是在与另一个女人竞争,她想做的其实是想抢回自己的男人;其实,不论她如何努力,都注定是要失败的。如果看电影看得深,就能看到在这个女人美丽的表象下,藏着一颗充满了嫉妒的杀心。

奇幻非所欲,乡愁是真经

故事的悬念设计,不是侯孝贤最关心的。单从影像内容来看,在电影《刺客聂隐娘》中,有风在树林中低吟,有云雾在高山上蔓延,有一块玉珏的留送,有美人化妆用的精美铜镜,有回忆青梅竹马的念念碎,正是这些看似零散的东西,构成了侯孝贤电影的影像风格。

在侯孝贤长镜头美学之外,我的朋友沈用一个词语道出侯氏电影的另一个关键词:乡愁。从侯孝贤的早期电影《风柜来的人》,到评价最高的作品《悲情城市》,乃至这部《聂隐娘》,一屡剪不断的乡愁贯穿其中。

18世纪德国浪漫派天才诗人诺瓦利斯曾说:“哲学就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去寻找家园。”对侯孝贤来说,电影就是怀着乡愁的冲动到处去寻找家园。

那个记忆中的家园,在现实中永远地被改变了,或者遭遇毁灭而又重生,如《悲情城市》,或者物是人非,欲语泪先流。当聂隐娘被送回家后,青梅竹马的对象已经长大成人,而且高踞权位,并有美人相伴。还好,母亲的爱仍在;不变的还有,父亲愁眉似乎永远也伸不展。

表达乡愁并不需要过多的语言。侯孝贤的电影里,似乎主角的话总是很少。《悲情城市》中,梁朝伟饰演的就是个哑巴的角色。《聂隐娘》中的舒淇,台词也是屈指可数。她的表演更多是“零度表演”,用身段、用眼神、用动作足矣。聂隐娘离家多年,外出学艺,虽然不是“少小离家老大回”,可也绝不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你看她,回家后穿上母亲给她缝制的衣服,一言不发,没有回家的欣喜,倒确有几分愁绪。

有一场戏,在重重叠叠的帘幕背后,聂隐娘长时间地注视着田季安和胡姬的亲密举动。在被长镜头拖慢的电影节奏里,人们也许会忽略这样的内心争斗,也许她正处在杀与不杀之间的重大抉择之中。在她纠结的心里,是否也有几分乡愁,几分对故人的怀念?

我一朋友说,人年纪大了,心境趋于缓和,拍出来的东西就安静。这些安静的镜头,隐秘地把人心抉择的艰难时刻也隐藏起来。镜头语言的冗长给了观众以充分的时间,可以细细品味人物的心态。如果这一关过不了,侯孝贤的电影就是一个难解的谜题。

据称,为了拍这部电影,编剧朱天文、作家阿城跟随侯孝贤做了大量的田野调查,查阅了大量的历史古籍,影片的服装、美术、道具都是设计考究、做工精细。这些细致的工作,犹如影片中田元氏一点一点地化妆,试图掩盖时间留给容颜的痕迹,侯孝贤也在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铺陈,缓慢地勾勒一幅乡愁与现实的矛盾图景。

作者:杜篆之,编剧。编辑马由游,微思客“墙外看中国”版块编辑

Advertisements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