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

观点| 人文学科的处境

★本文原载于阮炜老师的博客,经作者授权,由微思客推送。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封面图片来自www.uj.ac.za。

人 文 学 科 的 处 境

阮炜

大约从西元19世纪末开始,研究文史哲语的人文学与研究数理化的科学终于成了冤家对头。至20世纪60年代,英国知识界还打了一场以F•R•利维斯为一方、C•P•斯诺为另一方的“文学文化”和“科学文化”的著名笔仗。

这也难怪。人文学关注人类情感、心理和社会,所以具有更多玄想成份,尽管它也像自然科学那样,全面系统、一以贯之地使用归纳、演绎方法。相比之下,科学只承认逻辑推理之类的思维方式为唯一正当的思维方式,或者说唯一能获得真理的思维方式。在它看来,诉诸人类情感、心理的人文学方法是不可靠的,它也不屑于关注人类社会所面临的问题或者麻烦。在某些理工学者心目中,甚至人文学有无真正的价值也是一个问题。

对于科学的这种立场,人文学的回应是,你不能以一种你认为正确的认知世界的方式来压倒其他认知世界的方式。在海德格之类激进的哲学从业者看来,科学理性思维甚至有机械论、还原论一类根本的缺陷,故而它认知、把握和改造世界的方式不仅有缺陷,而且有严重缺陷,人类已因此而走入歧途,再继续下去,更将陷于万劫不复之境。

在西方古代,学问就是学问,原本并没有人文学与科学之分,只是到了中世纪末期或文艺复兴时期,两种学问才逐渐分道扬镳。至20世纪初,在人文学之外又出现了人类学、社会学、政治学、心理学之类的学问。它们看上去有点像人文学(难怪在中国,它们统统被划入人文学所在的“文科”),其实是所谓“社会科学”。

同样,古代中国最初也只有笼统的“诗书”,只是后来才有了经、史、子、集之分,20世纪之前一概不细分;较实用的算学、医学、农学等大体上登不上大雅之堂,能在《四库全书》里占一个小小角落,也很不容易。所谓“大儒”、“鸿儒”对这些边缘学问大抵都不屑一顾,而对经史子集之“正宗”学问,却是不分彼此你我,融通汇贯或一锅煮。

20世纪20年代,中国知识分子中曾上演过一场著名的“科玄大战”,即以丁文江代表科学一文,钱玄同代表人文学一方所开展的一场关于科学和人文学孰优孰劣的大争论。结果是不了了之,或不分胜负。近一百年过去了,现在科学和人文学双方对于决出谁是老大,似乎已不感兴趣。双方似已圈定了各自的地盘,或者说大体上已承认各有各的功用。事实上,即便在当今这个社交媒体泛滥、宇宙探索如火如荼的时代,科学家们也并非绝对不承认人文学有其存在的价值,其思维方式也有其合理性,而且几乎已找不到一个人文学者丝毫没受到科学和科学精神的影响。科学与人文学似乎不再打仗了。

但这可能只是个表面现象。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是,在当今中国高校或研究单位,人文学和科学之间的鸿沟越来越深、越来越宽,而且几无例外地是科学压制人文学,边缘化人文学。在世界上,中华民族或许是最功利主义的一个民族了,故不如此才奇怪哩。如果说九十年前,人文学和科学还能打一场“科玄大战”,甚至还能势均力敌,那么现如今,人文学似乎早已被打败,甚至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从人文学研究不能叫“研究”,而应叫“科研”,便可见一斑。既然一心一意赶超欧美,那么大学校长十有八九为理工出身,决策行事偏向“有用”学科,冷落虐待“无用”的学科,乃天经地义。还能指望其他结果?

尽管两种学问的价值观、思维方式等之间仍存在深刻的差异,但现如今全世界人文学者和科学工作者却面临的一个共同问题。它既不是科学与人文学的矛盾,也不是科学对人文学的蚕食和打压,更不是人文学在“反思启蒙运动”旗号下对科学理性所发动的唐吉诃德式的反击,而是各种科学、人文学和社会科学学科分工的高度专门化、高度细密化的问题。无论你是做人文学还是科学、社会科学的,你如果恰恰是业内人士,便不能不把眼光集中在某一个非常狭窄的面上,一头扎进去,晧首穷经,或在实验室里待到头发花白。否则,你根本出不了“科研成果”,而出不了“科研成果”,你便得不到学位,拿不到教职,升不了教授。

这样做,你不啻是在与魔鬼做生意。

科学在西语里是science一类的词,本意是“知识”。汉语把它译为“科学”,可谓抓住了本质。“科学”者,分科之学也。问题是,现在的“科”越分越细,人也跟着僵化或异化成某方面的“专家”,成了科学的奴隶。由此想到,文艺复兴时代的“巨人”真幸运。那时的科学还真是“知识”,还没有蜕变成上分“科”之学。达•芬奇既是大画家,又在科学乃至工程技术方面取得了很大的成就。这样的多面、全能,现在是绝对不可能的。不是现在已是世无英雄,已没有天才,而是学科越分越细的分科之学使然。

中国文史哲语各个领域(当然包括英语文学、语言学和翻译等研究方向)所面临的共同问题,说得好听一点是“专业方向”划分得越来越细;说得不好听,是假分科、伪分科,就是把已被爆炒了N次的论题改头换面,再重新翻炒一次,把它包装成所谓“学术成果”,以兑换学位、职称或其他形式的利益。

在这个过程中,人文学者像理工学者和社会科学学者一样,已经不再是他们自己,而已经成了自己欲望和体制、流俗、偏见的奴隶。他们早已不是整全的立体的人,而成了单调乏味的平面人、线条人。

尽管如此,应当相信,即便在此微信、博客、生命科学和宇宙探索的时代,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人这一教育理念仍远远没有过时。让人在德、智、体、美方面得到全面发展,不仅是当今人类的一个大课题,也是未来人类的一个大课题。

这是一个信念,一种信仰。在这个资本跋扈、理工专横、人欲横流的时代,人文学者难道不唯有坚守信仰,方能安身立命?

(作者阮炜,深圳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编辑、校对/卡特陳

Advertisements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