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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文学| “女儿”的外延:重读宝黛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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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的外延:重读宝黛钗

蒋之涵

     黛钗合一的观点,我一直是认同的。宝钗是成熟的黛玉,前者沉稳大气,后者天真自然。两人都是宝玉的“分流”(各得一字),或说宝玉是钗、黛合体,兼有诸女儿一切性情。

不过仅如此解,似乎还不足以服人。毕竟钗、黛出场时,性情各异;其间如何变,又为何要变?红楼曲折,然一旦抽开旁枝末节,两人情之共钟、心之共系,以至于有推挪转换之力者,唯宝玉一人而已。此三者,隐隐然一大局。

你看,宝玉挨打后,黛玉抽抽噎噎一句“你可都改了罢”,与逞口才、剪荷包的“小性子”已是不同(即便那也是可爱的)。至于渔翁渔婆一节,更是意味绵长。那时的黛玉,红脸、娇嗔,却教宝玉打灯,给婆子散钱买酒,几乎成了最贤的妻——那是收了旧帕的互证,起伏终至安定。宝玉那些浑话,实是说给黛玉听,却两回认错人;袭人放不下心,宝钗却觉得甚无意思:她对宝玉有情,但绝非攀附之人。好不容易,总算引着黛玉放下挂碍,两心合了一心,至此,十六字的前一半可算圆满。

之后,大概阴阳反转,该是那个成熟的林妹妹(即宝姐姐),带着宝玉传情入色,自色悟空。污名宝钗的,多言其一味劝其入世,求得功名;然而宝钗终不是这样单薄;若是,怎么当得了宝黛最亲近的人?续书也有明证:宝玉失了玉,袭人急得要疯,宝钗只是淡淡。家道没落,后四十回该是一分分减去色彩,宝玉也渐渐磨去“宝”的修饰,回归“玉”的本心;凭怡红公子一人之力,不会清简如此。最后出家,当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宝钗或为他而喜。宝黛钗三人,互为知己才对。

如是言,宝玉与宝钗、或与黛玉,都是适配。不过黛玉寄人篱下,无人为她作主,前八十回又不够见到她真正长大。更有那“俺只念木石前盟”前世注定:自始至终,三人心里冰雪透彻。所谓“意难平”,并不是谁的错,只能是永恒无奈,叹人间美中不足。

至于为何是黛玉,其实也不全怪曹公偏心。先看看那些论争,好像黛玉只是流不尽的泪珠,宝钗又只是金钏的罪人,一个被理想,另一个则被世俗。呵呵,人们向来爱天才,爱短促而戏剧化的青春——好像只有饱胀的身体才能迸出火星,之后就是复写纸的软塌。生命过于冗长,家庭工作都似规训,唯“世外仙姝”可怀想。讽刺的是,恐怕黛玉自己也不认可那样的名号。

伶俐如她,一经旁人点醒,自然明白,女儿灵动清凉,却必要入地生长。互剖金兰语一回,黛玉长叹,“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那样的自醒,改变紧随而来,“孟光接了梁鸿案”。昔日才情横溢,然不饶人;今日看似安分随时,温和里竟是真诚的坚持。由一味横放的酒侠仙客,收束成杜诗颜字,规整可习,亦有个性。只说人情练达,宝钗可,袭人麝月可,小红亦可;然而“好风凭借力”那样的句子,可是随便谁能作的?

该害臊的,恐怕还是宝玉。他痛批出嫁的女儿便是死鱼眼睛,然而钗黛的改变明丽流动;“兼美”如可卿亦为人妻,不通。宝玉是否想过,大观园并非几位盈盈袅袅的女儿可以支撑?若不是贾母处处护佑,这园子早就散了。再推远些,警幻仙姑开篇,刘姥姥收场,太虚幻境终也落到实处。再远,宝玉不过是女娲遗下的石头。女儿妍丽明媚,可离不开地母的承负——黛玉成为宝钗之日,便是成长之时:锋芒沉静,河流舒舒缓缓。不逞一时之快,无声胜有声,生命延展开来。

宝玉从前是出了名的“情不情”,可一发狠便摔玉、再发狠便把袭人都踢了。我一直好奇,后四十回,他到底如何超越自身悲喜?曾只有“恨红楼未完”一解,今日方觉一瞥也足。不是家国,还是女儿——不过是成熟的女儿——永恒之女性,引领宝玉抵达、或回归他的空境。呀,正应了黛玉续、宝钗评的那句: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之涵

2015.7

延伸阅读:

Coursera公开课:红楼梦二——女神崇拜(戳阅读原文获取链接)

余国藩著,李奭学编译,《红楼梦、西游记及其他》,北京:三联书店,2005

梅新林著,《红楼梦哲学精神研究》,上海:学林出版社,1995

CUHK课程: UGEA2451 中国小说与宗教文化

作者简介:蒋之涵,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本科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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