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惜墨

莫惜墨| 谁是最美丽的人?

*本文经作者封砚亭授权首发于微思客,如需转载,请联系作者。

谁是最美丽的人

封砚亭

这个时代不知不觉被赋予了越来越多 “最美丽的人”。

在搜索引擎输入了这五个汉字,点开某门户的专题页,密密麻麻出现了一长串“最美”的人:最美女教师、最美司机、最美战士、最美妈妈…

而在另一个页面上,“最美”再一次涌到眼前:最美女胖子、最美女生物老师、最美女教官、甚至最美乞丐。

在《最美乡村教师》这篇文章到来时,它炸开了网络语言内里一个虚伪的内核。“最美”两个字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扩散,语言的意义被撕碎了,从女神、男神,屌丝、女汉子,到今天的“最美”的人,它和许多网络词语一样,在一次次喷井式爆发的网络事件中,成为了中国网络社会发展下的鲜明标记。

我相信你一定也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两个字,最美的某某某,以一种奇怪的排列组合,出现在各种各样的文章里。在我所浏览的文章中,“最美”的主人公都有着平民英雄的故事,他们往往是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扮演着普通的职业角色;他们在突然发生的危机中将公共利益至与个人利益上,被塑造成殉道式的道德楷模。而报道一个自我牺牲式的“最美”的人,受众被期待的消费话语的方式是感动而非思考,读者与主人公的关系是仰视的,崇拜的,而非一种“同理之心”。我们且不谈论有没有另一种报道视角,更审慎的报道类似的事件。这一套“最美”话语,在平民英雄式的叙事中已经成为一种高高在上的主流话语。

什么是我们常说的话语?如果文字更侧重符号的表象,像一个形状,一种书写的方式,那语言如同一套精密的体系。而话语,与前两者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话语是一个复杂的概念,它关注语言的能指作为容器承载的社会关系和社会权力,它也关心语言的功能在结构下的运行和与结构的互动。话语和话语所代表的权力是相互塑造和形成的,可以说任何把一件事物转化成语言形式,以文字的形式带入到公共领域的行为,都充满了意味,都不可避免的会经历篡改和阐释,比如,政治演讲术中最常用的一种方法就是用名词化动词取代动词,用被动的语态取代主动语态,以增减某种传播效果。

也就是说,话语是非中立非自然的,有一种话语方式,就一定有另一种话语方式。对话语的分析可以将话语看作是社会生活中最细微的碎片,语言,声音,文字,图片,散落的信息在生活中和各种不同的场域中发挥作用。比如“最美”作为一种媒体话语开始进入我们的视野,到渐渐习惯被媒体用于一种对普通人的道德评价,对某种牺牲精神的褒奖,被形容为“最”怎样怎样,以凸显道德的高点。

2012年前后网络流行的“最美”事迹扎堆出现的时候。一篇文章将流行的“最美”话语看作是与无底线的审丑的低俗网络文化对立的,正能量的审美网络主流文化:“当“最美司机”“最美女教师”“最美妈妈”这些美好的人和事,始终留在网页上和网民心坎里、在网络的空间芬芳留香的时候,人们发现,“芙蓉姐姐”“凤姐”等所谓的网络热词和网络红人早已如流星般消失……2012年,中国网民总数迈入“5亿时代”,经历了近20载的变迁,中国互联网的主流文化也逐渐清晰起来,网络“正能量”不断积累发。”  2013年,燕赵都市网一名记者发表了这篇《最美乡村教师候选郜艳敏:被拐女成为山村女教师》。

在网络文化的发酵下, “最美”作为曾经的精英话语,所谓的“主流网络文化”,迅速走向爆发。最美女胖子,最美女教官,最美乞丐,最美XXX。网络包装、制作、阐释的内容的途径被“最美”体现的淋漓尽致:炒作、吸取注意力、创造趋势和热点、借用媒介话语重构所谓的草根叙事,毫无顾忌的消费一个已经脱离语境失去含义的词语。“最美”和原本表示美丽的语义已经在传播中脱离了,一切都可以是最美的,它甚至也不能在代表传统精英媒体对道德标杆的形象塑造,也更不是所谓的审美的网络主流文化。

以上这些“最美”从根本上来说实在没有资格单独成为新闻话语。形容词,价值评判,不客观,不中立,与事实毫无关系,带有明显的倾向和框架效应,更不用说“最美女教官”“最美女胖子”这种动辄把女性外貌拿出来作为炒作和热点的话语。新闻写作并不排斥比喻和意向,但像“最美”这种想象力干枯、寓意含糊的词,应该给斩钉截铁否定。

“最美”作为话语的被标题化、被刻板、失义,从另一方面体现出了精英话语和网络话语的合谋。这体现在社交网络和网络媒体的不仅在渠道上逐渐混合,同时也在话语上杂糅,精英话语和网络流行话语的分界线在流量经济的作用下分界越来越模糊,希望再次抓住大众眼球的精英媒体与网络话语在借用、混合、杂糅中,越来越失去语义。

话语的权力在疯狂的滥用会丢失。伴随着生产越来越多最美丽的人的,将是一个无人能对话语认领的尴尬境地。“最美”是失义的,失去情境和力量,它与它文字背后的常用意义相去十万八千里。“最美”从一个的情境下脱离出来,但是在无限的循环中,它并没有任何更具价值的含义产生,除了猎奇、窥探欲、扭曲的对价值观和娱乐。它成为新闻语言、社交网络流行语、炒作标题,热点头条,在一次一次的借用中,我们越来越不知道,“最美”到底美在哪里了?

对话语的创造和篡改,对既有话语秩序的挑战曾经被看作是一种普通公民的赋权行为。依照话语即是权力的逻辑,在网络空间中,“最美”则更像是话语的权力旁落:它不再向一个某个主体负责,而是弥散在整个空间中,在二次生产与合谋中膨胀。

“最美”作为话语的回归,是在《最美乡村教师》发表两年后,在一个公民话语渐渐在挣扎中学会发生的时刻。“最美”作为一个对语言伤害的警示,以一个对网络文化审丑的反思,把话语带回到公共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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