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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shland| 社会企业及其概念纷争

*本文首发于《慈善学人》(微信公号:charityschool),作者朱晓红。《微思客》经授权转载,如需转载,请联系作者。

编者按:
如果说孟加拉尤努斯教授因创办了以解决贫困问题为目的的格莱珉银行而获得2006年诺贝尔和平奖,是全球社会企业发展的里程碑,那么2012年11月,深圳残友集团获得英国社会企业联盟颁发的“2012年度国际社会企业”大奖,则标志着中国大陆社会企业发展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2006年社会企业在大陆还是一个新名词,而今,已经成为一个广为周知的概念;随着理论和实践的发展,从事社会组织理论研究或实践活动的人,对社会企业更是耳熟能详。尽管目前理论界对社会企业的内涵与外延莫衷一是,但是都认可社会企业是具有兼有公益与商业属性的社会创新。社会企业是兼具公益性和商业性,是介于社会公益与市场经济之间,采用市场手段解决社会问题、实现社会目标的社会创新模式,是社会治理体系的有机组成要素。这种社会创新,是解决社会问题的新方式,也是社会治理的新形式。

社会企业及其概念纷争

朱晓红
社会企业是社会治理体系的组成要素

社会治理强调多元主体的合作,也包含多种机制的融合。之所以说社会企业是社会治理体系有机构成要素,是因为,社会问题是社会企业的逻辑起点和归属,社会问题的解决经历了主体的创新和机制的创新,社会企业正是这种机制创新的产物。

社会问题的复杂性需要社会治理的机制创新。解决社会问题的传统主体是政府,社会治理多元主体结构打破了政府一元主体地位,体现的是主体的创新。全球化进程的加速、信息技术的发展、从工业社会向后工业社会的转型,增加了社会的不确定性因素,社会问题的复杂性程度加强。一些传统的社会问题如就业问题、教育问题、贫富差距问题还没有得到妥善解决,又出现了新的社会问题,如环境问题、老龄化问题…… 由于自上而下的政府管理模式的局限以及问题本身的复杂性程度,使得仅凭单一治理主体无法有效解决复杂多变的社会问题。因此,随着社会领域的发展和壮大,政府职能的转移和服务型政府理念的确立与发展,政府不再是管理社会公共事务、解决社会问题的唯一主体,社会组织有了很大的社会管理空间,社会组织是解决诸多社会问题的重要主体;随着企业社会责任运动的开展,企业也通过多种形式参与到社会问题解决的进程中,社会治理多元主体结构开始形成。政府、市场、社会组织等不同主体整合各种社会资源,以应对社会问题。

但是,政府、社会组织、企业在解决社会问题进程中还有各种各样的不足和缺欠。政府优势体现在制定公共政策、提供秩序保障方面,而在解决复杂多样的社会问题时,缺少足够的人力物力与方案;社会组织能够社会提供个性化、人性化、综合化的公共服务,但是传统的社会组织过于依赖捐赠,限制了其活动领域和解决社会问题的能力,缺乏可持续发展的自我造血机制;企业善于竞争、追求效率,但是其追求利润最大化的组织性质制约了参与社会管理的深度和广度。因此,面对复杂的社会问题,建构多元治理主体结构实现主体的创新是不够的,还需要机制的创新。

社会企业就是解决社会问题的机制创新产物。一方面,社会企业是社会组织采用商业模式解决社会问题的机制创新。为了减少对捐赠和政府资金的依赖,社会组织通过服务性收费、市场营销开辟了更多的资金来源渠道,为吸引优秀人才,增加组织可持续发展能力提供基础;为了提高公益运作效率、扩大受益人范围,社会组织运用商界专业化操作和市场运作的技术,对公益领域进行细分,区别社会问题和受益对象;为了提高救助效益,社会组织启动竞争机制、价格机制、供求机制,通过“授人以渔”的方式助人自助,有效解决更多的社会问题。这是社会组织在社会宗旨追求中融入市场机制建构的社会企业。

另一方面,社会企业是企业从追求经济效益转向追求社会价值与社会影响的创新模式。为了提高竞争软实力,企业不满足于从利润中抽取一定比例回报员工、消费者、社区、环境等利益相关方,而是在回应资本投资需求的同时,在管理和决策中的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各利益相关方的需求,全面履行社会责任;当资本不再以经济回报、利润最大化为目的,而是积极参与到解决社会问题、实现社会价值潮流时,企业为了提高社会可持续性,以社会价值目标为组织发展战略,关注原本为政府和社会组织所关注的社会领域,利用其科学高效的管理方式和市场竞争能力,致力于改变社会现状。这是企业追求社会目标结合原有的市场模式建构的社会企业。

可见,社会治理多元主体间开展合作的同时,不同主体间还相互学习借鉴,学习对方的运作机制和组织宗旨,形成了新的组织载体——社会企业。社会企业作为一种解决社会问题实现社会目标的制度创新,作为经济可持续发展和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创新机制,成为社会治理的有机构成要素。

社会企业的概念纷争及其缘由

社会企业的理论研究是对实践发展的归纳与提升,总体看尚滞后于实践的探索。社会企业作为一种应对复杂社会问题的解决模式,其内涵和外延同样也是丰富、多元的。国内外各界对社会企业概念的界定均认可社会企业是具有兼有公益与商业属性的社会创新,而在社会企业内涵、外延以及判定标准上有所差异。这种差异背后反映了公益慈善文化理念的不同和社会组织管理体制与机制成熟度的差别。

社会企业的概念有广义和狭义等多种界定。英国社会企业联盟的定义是最广义的:“社会企业是为了社会目标的商业交易。”也有相对广义的界定,如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认为社会企业是“任何为公共利益而进行的私人活动,它依据的是企业战略,但其目的不是利润最大化,而是实现一定的经济目标和社会目标,而且它具有一种为社会排挤和失业问题带来创新性解决办法的能力。”英国贸工部的界定相对狭义:“社会企业是具有某些社会目标的企业,盈利主要按照它们的社会目标再投放于其业务本身或所在社区,而非为企业股东和所有人赚取最大利润。”美国的社会企业杂志在线认为社会企业是“社会创业家个人、非营利组织或公私合作开展的使命导向的创收或创造工作机会的项目”。社会企业联盟认为社会企业是“为了支持慈善使命,非营利组织开展的任何形式的创收业务或战略”。最狭义的,界定社会企业“是非营利性的私人组织,提供直接与其使社区受益明确目标相关的商品或服务,它们依赖于集体动力,治理机构中包括不同类型的利益相关方,高度重视自主权,承担与其活动相关的经济风险”(欧洲社会企业研究网络)。

本文不再赘述国内对社会企业的各种界定和争论。在多个学术研讨和实践交流场合,争议焦点往往集中于社会企业“能否分配利润”。左派认为社会企业属非营利组织范畴,不能分配利润。右派认为可以分配利润,不必限制分配比例,这能促进和鼓励更多资本进入社会领域解决社会问题。中间派主张可以进行限定比例的利润分配。这一争议的延伸是“资产是否锁定”。相应的,在社会企业外延的争议核心是社会企业的组织形式:社会企业的组织实体是社会组织(NPO),还是企业(公司),亦或各种形式均可?这一争议的延伸是社会企业采用哪种类型的治理结构。因此,从组织行为上,就有了不同观点:社会企业是合作社的参与治理,或是非营利组织采用商业模式能自我造血从而可持续地解决社会问题,还是企业全面履行社会责任?

社会企业的概念纷争源于不同的学术流派,源于政策、理论与实践视角的差异,其背后的原因是社会组织(NPO)体制的成熟度、公益慈善文化与环境完善程度的差异。Defourny和Nyssens总结,“社会企业”概念主要存在获取收入学派、社会创新学派和理想类型学派(EMES途径)。在我国,基于政策制定目的,学者多倾向从狭义界定社会企业,以非营利作为社会企业重要判定标准,以便于政策对象的明确。实务界部分人士基于筹款需要认为应该坚持非营利原则以确保捐款人信任,部分人士基于激发社会投资热情认为应该允许利润分配。不同视角所形成的概念界定未能殊途同归,而是形成较大差异,其最重要的原因,是社会组织(NPO)管理体制的成熟度、公益慈善文化与环境完善程度不够。

第一,社会组织的支持体制不完善,其发展和运营所需要的物质资源匮乏,公益从业人员队伍专业化职业化进程缓慢,因此人们认为应该社会企业应该分红,或者限制比例分红,以企业为组织载体运营,以便汲取第三部门以外的资金和人力投入并以利润分配作为回报;社会组织税收优惠以及公益捐赠税前扣除政策不完善且难以落实,甚至不及小微企业,非营利性质所具有的资源优势难以显现因而被放弃。

第二,社会组织登记管理体制不完善,尽管改革了社会组织双重管理体制,但是登记仍难于企业;民办非企业单位不能设立分支机构,社会团体分支机构不再拥有登记证书、银行账号,影响其规模化发展,以这种非营利组织的载体形式运营将增加成本。因此,以企业的组织形式运营就成为理性选择。

第三,社会信用体系以及社会组织内部治理及监管机制不完善,财务管理能力水平不一,信息公开力度有限,限制比例的利润分配在实践中操作及监管难度大。

第四,形成健康的公益慈善环境尚待时日,公共空间开放有限,社会捐赠能力与热情不高,各界对公益慈善领域有诸多质疑与非议,因此人们认为严格限制社会企业分配利润,强调资产锁定,才能促进社会企业获得政府信任和公众信任,从而获得更多合作资源,如政府购买服务,公众捐赠等。

由于我国社会组织体制尚不完善,因而导致社会企业概念争议焦点集中于利润分配。随着社会治理体系的完善、现代社会组织体制的建立,特别是互联网技术的广泛应用背景下多元主体间的跨界合作,组织界限的模糊,关于是否进行利润分配的争议也将淡化,人们重点关注的将是社会企业如何取得以及如何判定社会可持续性和经济可持续性的平衡,社会影响投资、社会责任投资等概念的出现和实践的发展就彰显了这一趋势。随之而来的将是社会企业相关理论的成熟,政策体系的构建,以及社会企业的蓬勃发展。

作者:朱晓红,华北电力大学人文学院社会企业研究中心 主任 教授

编辑:朱小朱,Marshland版块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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