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路

林中路| 城市•剧院:安静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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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剧院:安静的盛宴

玉照

上个月,去保利剧院看比利时舞台剧《境外》,坐地铁到东四十条,还未到开场时间,站在剧场外,望着周围的高楼大厦,竟没有任何喧嚣之感。华灯初上,被一幢幢高楼包围的剧院呈现出难得的纯净与安宁。我一向对东四十条的大街小巷有着特别的好感,不管是踩着冬日的阳光,还是披着夏夜的月色。大概是因为这里除了庭院悠悠深几许,一十四条从头数的历史,还有每走一段就会遇见的剧院。每一个静谧的夜晚,这里都上演着别样的故事,等待谢幕的掌声。

相比较戏剧本身,剧院应该也是有生命的。戴着迥异的性格和表情,他们或古老,或前卫,或精致,或豪华,有的是彬彬有礼的老派作风,有的是恬淡清净的小清新。经典戏剧能够成就一个剧院,同样,剧院也可能成就经典剧目。我们可以因为一个剧院上演过哪些经典的剧目而记住一个剧院,却很少因为某个电影院上演了哪部经典电影,而使得这个电影院和其他电影院有所不同。作为一个特殊的空间化意象,戏剧本身就是剧院历史的一部分。

从空间意义上看,每一个小小的剧场都是一个封闭的空间,似一个孤岛,坐落在喧闹城市的某个角落,将外界一切都排除在外。事实上,对于剧场的这种流俗印象,大概是表达剧场内涵最粗浅的认识。冲出空间的仄逼,每一个剧场都是一个开放的文化空间,作为一个活生生的生活场域,它的意义远不止于这样的封闭空间,而是可以延伸至更为广阔的生活之中。也正因此,剧院本身就是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存在于城市之中。

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第一任总监列奥波德·达姆罗什曾说:“要想知道一座城市的文明程度,看看它的剧院就知道了。”剧院对于城市的意义,这绝不是一个现代工业文明背景下才有的问题。事实上,戏剧对社会风尚的影响,从古罗马时期起,就是人们关心的重要问题。两百多年前卢梭和达朗贝尔也曾就日内瓦市是否该建一个剧院打过一场著名的笔仗。这也成为历史上关于剧院最为著名的论争。

18世纪的启蒙思想家认为戏剧是活跃思想、启迪民智的工具。不少启蒙思想家都致力于戏剧创作,推动戏剧在启蒙方面的作用。百科全书派作家达朗贝尔在1757年以《百科全书》条目的形式发表《日内瓦》一文,主张通过戏剧来教化日内瓦人民。达朗贝尔在《日内瓦》中,首先对日内瓦市进行了实实在在的颂扬,指出这个共和国具有民主政治的种种优点,而没有民主政治的种种缺点。一切该有的日内瓦都有了,只不过令人吃惊的是,这个如此繁荣的城市还没有剧院。如果在城中修建一座剧院演戏,日内瓦人就不仅能得到一种美好的艺术享受,还可以学到斯巴达人处事的贤明和雅典人高雅的举止。

卢梭极力反对达朗贝尔的观点。卢梭认为,尽管戏剧是一种娱乐,人们也需要娱乐,但是需要的是有益于身心健康和能够促进社会风俗敦化的娱乐方式,而戏剧则是宣扬奢侈和有伤风化的娱乐。建造剧院带来的后果只能是放荡不羁和奢侈无度的生活方式。日内瓦一直是卢梭心目中最为理想的城邦, 是现代版的斯巴达。故而,在日内瓦这样的城邦中修建剧院,无疑会将这个民风淳朴的城邦引向堕落,并导致其政治上的腐败。

事实上,早在《论科学与艺术》中,卢梭就将科学与技术看做现代文明的标志,进行了猛烈的攻击,批评这些所谓现代化的成就实际上破坏了自然的质朴风尚。而在《致达朗贝尔的信》中,剧院成为卢梭笔下艺术的最大象征,而遭到攻击。通读整封信,可以清楚地看到,卢梭并非反对戏剧,腐化人心的也非纯粹的戏剧本身。他之所以反对在日内瓦建设剧院,是因为建设剧院就必须要有观众,否则就维持不下去。而为了维持下去,剧作家在创作过程中就必须迎合受众的趣味,而非追求真理。即使莫里哀,也在戏剧中添加趣味来迎合观众。同样,演员的选择也必须根据大众的口味来确定。今天看来,卢梭的诊断也正是时下文化所面临的问题,乃至更甚。

不仅戏剧,时下中国电影、电视乃至综艺节目等各种文艺活动都无不经历着卢梭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意识到的文化危机。片面追求票房的粉丝电影轮番上映,不正是卢梭对戏剧的担忧吗?文艺本身抛弃了应有的姿态,而堕落为媚俗的大众娱乐。超越戏剧本身,从更大意义上看,卢梭担忧的绝非狭隘的戏剧表演本身,而是个体独立思考的能力。作为一种艺术形式的戏剧,如果不以追求真善美为旨归,而沦为一种腐化人心的低俗娱乐,其最终伤害的是,一个社会的独立思考能力和一个民族的风尚。在一个民主开放的社会,对艺术创作的审查、限制会遭到质疑、诋毁,但是艺术家本人的主动妥协是卢梭更为担忧的。

在此基础上,卢梭进一步指出,即便是反映真善美的戏剧创作也不能像百科全书派认为的,有改良风俗的作用。并且不仅不可能从实践上有所改变,甚至在情感上也不会有任何裨益。卢梭指出,我们通常所认为的可以通过戏剧中的真理、正义来激发人内心的情感,实际上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梦想。观众在剧场中不过以一个纯粹旁观者的身份在场,在观看戏剧的推进中,观众会天然地选择站到正义一边。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会因为自身的利害关系,立刻抛弃真善美,而选择站在利益一边。对于观众来说,戏剧里的真善美不过是套了一层华丽的外衣,外衣下上演的依然是现实生活的假丑恶。

我们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点上,卢梭抓住了人性的弱点,我们都擅长站在道德制高点评论别人,而不擅长将这种道德加诸于己。但是,卢梭的观点也不免偏激,在剧院中,一旦生活被搬上舞台,观众就并非被动欣赏,而是直接参与的。看似别人的生活,实际上,当你在剧场之中的时候,舞台上的戏剧就已经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这种参与不在于戏剧在事后对观众行动的规约,而在于当下的情感交融。当我们在粗糙的空气和不安的环境中行色匆匆时,戏剧的意义在于让我们获得一个抽离的机会,更直接地看待生命和看待自己。在剧场这样一个小型的生活场域中,寻找到面对自己和面对生命的方式。相较于教化,戏剧更大的意义在于体验。剧院的舞台是一副展现人的感情的图画,感情的原型早就深藏在人的内心之中。

彼得·布鲁克说:“戏剧是一个抽象的世界,要令其具有生命力需要一个媒介。”剧场,或许就是一块丈量自己内心最好的自留地。反观卢梭对剧场的批判,或许我们可以换个视角来看待。毋庸置疑,卢梭关于剧场对一个城市的思考是深刻而有意义的。事实上,在这场论争中,卢梭之所以选择剧场,恰恰是因为相较于其他艺术形式,戏剧本身受观众的制约程度更加明显。这也从一个侧面凸显了戏剧作为一种艺术表现形式的意义。不能因为剧院可能的妥协而拒绝一切戏剧,就像我们不能因为时下粉丝电影的泛滥,就关闭电影院,拒绝一切可能的好电影搬上大荧幕一样。

卢梭的很多观点也许在今天并不合时宜。但卢梭对剧院的批评至少可以以一种警示的方式来校正时下日益浮夸的艺术心态。尤其在当下,当我们生活的城市中的文化气息被先进的工业文明打扫的过于干净时,一座老剧场,或许会成为一个城市历史记忆的符号;一个先锋剧院,或许能让城市多了一个隐秘的文化表情。

作者,编辑:玉照,微思客林中路版块编辑

校对:宋韬, 法学专业在读研究生,微思客校对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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