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文学| 陶渊明为何“采菊”又为何“望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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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渊明的菊花与南山

徐建委

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五最为知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宋本《陶渊明集》亦作“望南山”)一句更是广为传颂,其气息、意境、格调均冲淡高逸,渺不可追。但是如果我们暂时放下诗意的想象,以相对实在的阅读去揣摩此句,或问:陶渊明为何要“采菊”,“采菊”之后为何要望“南山”?这需从“菊花”与“南山”两个语词在魏晋文化及其传统中的意义说起。

历史上最早写到菊花的是屈原,在《离骚》中有这样的句子:“老冉冉其将至兮,恐脩名之不立。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西汉扬雄的《反离骚》对此句有这样的回应:“精琼靡与秋菊兮,将以延夫天年。”屈原、扬雄均提到菊花有延缓衰老的功效,即“夕餐秋菊”可以“延夫天年”。

西汉以前的人是否直接食用菊花,我们无从确考。但是《西京杂记》记载西汉时期的风俗,有菊花酒的酿造:“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华酒,令人长寿。菊华舒时,并采茎叶杂黍米酿之。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饮焉。故谓之菊华酒。”夏历每年的九月初,人们在菊花(华)盛开之时,将其并茎叶一块采摘下来,与黍米一起酿制。经一年时间此酒方成,称为菊花酒,时俗九月九日饮之,令人长寿。《西京杂记》是两晋之际的葛洪传出,其序称其为西汉刘歆所著。但是历来学者多怀疑此书为葛洪伪造。不过,东汉崔寔的《四民月令》已经提到九月九日有采菊花的民俗,西晋干宝《搜神记》也有上述《西京杂记》中的记载。民间社会生产习俗的形成,一般会有漫长的历史经验的累积过程,九月九日采菊酿酒不会是东汉时代突然出现的,当渊源有自,《西京杂记》的记载应可信从。

自东汉至魏晋时期,文人诗文中提到菊花,几乎都与菊花助人长寿有关。如曹丕《九日与钟繇书》:“屈平悲冉冉之将老,思餐秋菊之落英。辅体延年,莫斯之贵。谨奉一束,以助彭祖之术。”他将一束菊花赠与钟繇,希望能够助其长寿。可见,在汉魏之际,菊花可助人长寿的观念,早已是人们的共识。

两晋时代,诗文中的菊花与酒更是长寿之佐。乐府诗《子夜四时歌》有“辟恶茱萸囊,延年菊花酒”的诗句,孙楚《菊花赋》则曰:“彼芳菊之为草兮,禀自然之醇精。当青春而潜翳兮,迄素秋而敷荣。于是和乐公子,雍容无为,翱翔华林,骏足交驰,薄言采之,手折纤枝。飞金英以浮旨酒,掘翠叶以振羽仪。伟兹物之珍丽兮,超庶类而神奇。”菊花禀受自然之醇精,和乐公子采之,浮之于美酒上,饮之而有遗世之情。大名士孙楚由衷感叹菊花的“珍丽”和“神奇”。女诗人辛萧《菊花颂》亦曰:“英英丽草,禀气灵和。春茂翠叶,秋曜金华。布濩高原,蔓衍陵阿。阳芳吐馥,载芬载葩。爰采爰拾,投之醇酒。御于王公,以介眉寿。服之延年,佩之黄耇。文园宾客,乃用不朽。”

菊花在魏晋时代也是道教养生术当中一款重要的药物。这实际上还是与先秦以来人们对菊花的药用功效的认识有关。魏晋之际的钟会也写有一篇《菊花赋》,其中写道:“掇以纤手,承以轻巾。揉以玉英,纳以朱唇。服之者长生,食之者通神。”他将食用菊花的过程仔细的记录下来:轻轻将菊花摘下来,用轻纱巾包裹好,和着丹药一起服下。钟会的赋,写的不仅是饮菊花酒或者食用菊花,还提到了道教的丹药(即玉英)。葛洪《抱朴子内篇》汇集了各种两晋之前的神仙学说和丹药方术,其中有一种刘生丹法:“用白菊花汁、莲花汁、地血汁、樗汁,和丹蒸之,服一年,得五百岁,仙方所谓日精。”葛洪的记载正好与钟会的赋咏相印证。由此我们知道,在魏晋时菊花是辅助丹药的方药之一。南朝梁代著名的道士陶弘景的《太清诸草木方》还记载了菊花作为主要养生丹药的一种服用方法:“九月九日,采菊花与茯苓、松柏脂丸服之,令人不老。”可见,菊花作为一种药用植物,早已进入了道教神仙方术之中。

服食菊花长寿或成仙的传说,在魏晋时代也颇为流行。如应劭《风俗通》记载南阳郦县,有甘谷,谷水甘美,据说山上有大面积的菊花,谷水流经菊花丛,得其精华滋养,因此滋味甘甜。甘谷中有三十余家居民,均饮用谷中菊花滋养之水。他们中长寿的可以活到一百二三十岁,中寿的也要百余岁。若七八十岁亡故,在甘谷会被视为夭折。司空王畅、太尉刘宽、太尉袁隗三人均作南阳太守,听说此事后,令郦县月送水二十斛,用之饮食,三人积年的疾病得以痊愈。盛弘之《荆州记》则称胡广饮郦县菊花水,得以长寿。葛洪《神仙传》记载仙人康风子乃是“服甘菊花、柏实散,得仙”。《名山记》中道士朱孺子“吴末入王笥山,服菊花,乘云升天”。这类传说的流行,说明菊花的药用功效已广为熟知,甚至于开始被夸大。

道教神仙学说和丹药方术在魏晋时代逐渐成为一代风气。曹操旷世英雄,对神仙学说也颇为信奉,他传世的诗歌不多,其中就有多首涉及到了神仙丹药。如《气出倡》:“神仙之道,出窈入冥,常当专之。……愿得神之人,乘驾云车,骖驾白鹿,上到天之门,来赐神之药。”他幻想神仙乘白鹿所驾之云车,来赐仙药。之后,曹操还想象了自己到昆仑山见西王母的情景。其《陌上桑》亦云:“见西王母,谒东君,交赤松,及羡门,受要秘道爱精神。食芝英,饮醴泉,拄杖桂枝佩秋兰。”拜谒西王母、东王君,结交赤松子、羡门生,服食仙芝、醴泉,也是曹操的理想。《三国志》裴松之注引《傅子》记载曹操“好养性法,亦解方药,招引方术之士,庐江左慈、谯郡华佗、甘陵甘始、阳城郤俭无不毕至”。左慈、华佗、甘始等人是当时著名的方术之士,曹操均将其招至身边。曹丕、曹植、何晏、夏侯玄等贵胄也多服膺神仙方术,何晏还是第一个服食五石散的人,随后,这一药物成为唐以前最为流行的道教丹药。嵇康、王羲之、鲍照等文人均有服食。魏晋时代,服食丹药是士林风气。据《抱朴子内篇》,丹药分矿物、动物、植物三类,植物中就有菊花一种。菊花养生或仙人服菊花的传说即与此有关。

曹操征张鲁之后,原来在四川的天师道迅速流行中原,天师道也成为魏晋六朝时代道教的主要流派。著名学者陈寅恪先生有《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收入《金明馆丛稿初编》)一文,论述了天师道对魏晋六朝政治、文化的影响。根据陈先生的考证,陶渊明家族很可能信奉天师道。范子烨先生近年所写《陶渊明的宗教信仰及相关问题》(《文史》2009年第三辑)经过周密考辨,进一步落实了陈先生的判断。陶渊明既然信奉天师道,那么他对于丹药之学当不会陌生。虽然从传世的诗文分析,陶渊明没有服食矿物丹药,但是他对于植物一类的益生植物颇为喜爱,其《时运》诗讲到他的居所时,说:“斯晨斯夕,言息其庐。花药分列,林竹翳如。”在其房前屋后,种植有鲜花和药用植物。《归去来兮辞》则称其旧居“三迳就荒,松菊犹存”,菊花、松柏脂以及松柏脂化成的茯苓(茯苓的形成参看《抱朴子内篇·仙药》),在后来陶弘景《太清诸草木方》中,正是令人不老的药物。

可以说,魏晋诗文中几乎没有将菊花作为客观审美对象来描述的作品,凡涉及菊花的作品多与养生之术或神仙传说有关。我们再仔细检索《陶渊明集》,流传到今天的陶诗,写到菊花的并不多,只有三四首而已。除《饮酒》其五外,诗中直接提及菊花的《饮酒》其七及《九日闲居》,都与菊花酒相联系。《饮酒》其七曰:“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汎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九日闲居》其序曰:“余闲居爱重九之名,秋菊盈园,而持醪靡由。空服其华,寄怀于言。”在秋菊满园时节,陶渊明却无菊花酒可饮,于是只能寄怀于诗。其中有“酒能祛百虑,菊为制颓龄”句,明确的说菊花可以延缓衰老。

综上所述,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目的,大约是想酿制菊花酒。故而,陶渊明种菊主要不在欣赏,而在食用,乃是当时流行之养生方法之一。

再看“南山”一词。丁福保《陶渊明诗笺注》称《饮酒》其五中的南山“指庐山而言”(引自业师袁行霈先生《陶渊明集笺注》)。王瑶先生编注《陶渊明集》的注解则是:“相传服菊可以延年,采菊是为了服食。《诗经》上说‘如南山之寿’,南山是寿考的象征。”徐复先生《陶渊明杂诗之“望南山”确解》一文则提出“南山”乃是寻阳县界之南山,翟汤曾隐居于此,此人年辈稍早于陶渊明。“见南山”或“望南山”有乐隐居之意。这几种解释哪种更好呢?

联系上文对菊花和养生关系的介绍,王瑶先生对南山的理解最为合适。“如南山之首”出于《诗经·小雅·天保》:“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南山作为寿考的象征也多见于汉魏以来的诗文,如《孔雀东南飞》有“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曹操《陌上桑》有“寿如南山不忘愆”,左棻《松柏赋》有“诗人歌其荣蔚,齐南山以永宁”等等。因此,“望(见)南山”就有可望长寿之意。

庐山在陶渊明所居的柴桑东南,渊明东篱采菊,不经意而望,所见当为庐山。但陶渊明传世的诗中,还有两处“南山”,都不可能是庐山。《归园田居》其三曰:“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柴桑、庐山之间尚有距离,陶渊明不可能种豆其下,况且,这句诗是对曹植《种葛篇》“种葛南山下,葛藟自成阴”一句的模仿。还有一“南山”见于《杂诗》十二首其七:“家为逆旅舍,我如当去客。去去欲何之,南山有旧宅。”这首诗里的南山有渊明的“旧宅”(死后的归处),因此也不可能是庐山。

秦汉时代,“南山”往往指终南山,此山是许多高士的隐居之所。如皇甫谧《高士传》曰:“四皓绮里季等,共入商洛,隐地胏山,以待天下定。汉高祖征之不至,乃深自匿终南山。”这个故事在中古时代非常有名,四皓多被称作“南山四皓”。因此南山在魏晋时代也可以指归隐之处。陶渊明的《归园田居》其三中的南山,除了是对曹植《种葛篇》的模仿外,也很有可能指归隐之南山。《汉书·杨恽传》中杨恽《与孙会宗书》云:“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杨恽隐居的南山是终南山。陶渊明对于《汉书》非常熟悉,其诗文中多有出自《汉书》的典故或人物,如《咏二疏》之疏广、疏受事迹就见于《汉书》,因此“种豆南山”的典故很可能指杨恽之隐居。因此若说“见南山”或“望南山”是对隐居生活的满足,也颇为允恰。不过,南山是否为徐复先生所考定的寻阳县界之南山,则不好确定。可以说,陶渊明的采菊与道教文化在魏晋时代的整体性影响有关,也是快乐的隐居生活的体现。

综上所述,如果我们联系魏晋时代的社会物质文化背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句可以有这样两种相对“务实”的解释:一,采菊以酿菊花酒,食菊花以养生,有望长寿;二,采菊东篱,酿酒养生,这便是自己期望的隐居生活。

作者:徐建委,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北京大学国学院博士

编辑:郭毅,亚文学版块编辑

校对:宋韬,法学专业在读研究生,微思客校对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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