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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文学| “夜行火车的车窗”——继续来聊符号学

★本文原载于王敦(王熊daddy)的豆瓣阅读专栏。经作者授权,由微思客推送,特此感谢王敦老师的大力支持!如需转载,请联系作者。

第一讲:符号学

第二弹:“夜行火车的车窗”

王敦(王熊daddy)

先来看一段话,还是出自我屡次引用过的,加拿大那位很有名的文学理论家诺斯罗普·弗莱(Northrop Frye):

我们外面的那层“封皮”——如我所言,那个将我们与赤裸自然隔开的文化绝缘层——倒是很像一节灯火通明的夜行火车的玻璃窗子。(这个意象从我的童年就开始萦绕于我心)。在大多数时间里,这个车窗看起来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的内心活动——包括我们心中所理解的自然界。作为一面镜子,它给我们提供了这样一种意识:这个世界主要是作为我们人类生活的参照物而存在——世界为我们而创设;我们居于其中心,是其存在的全部意义。然而有的时候,这面镜子又恢复了它作为窗子的本来面目。透过这扇窗户,我们面对的景象不过是那个亘古不变、冷漠的自然界——在它存在的亿万年里我们并不存在;我们从它里面的产生仅仅是一个偶然。而且,如果它具有意识,它一定会后悔曾经造就了我们。窗子里的这另一幅景象立刻让我们陷入了另一种偏执,感觉我们是宇宙阴谋的牺牲品。我们发现自己——不是出于自我意志——(在宇宙的舞台上)被武断地赋予了一个戏剧角色。这个角色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抛入”。从这个角色中我们学不到台词。

所谓文化的光晕,不管它还叫什么,是靠语言和其他方式把我们同自然界隔开。这其中的语言机制也即我所说的“神话”谱系,或曰用语言所表达的人类所有创造之体系,在这个体系里面,文学位于中心。此神话谱系从属于那面“镜子”,而不是那扇窗户。它的用途是在人类社会外边画一个圈,并将人类的思考反射回人类自身,而不是直视外面的自然界。

如上是我的粗浅翻译。我把其不长的英文也拿出来,以飨有心的读者(Northrop Frye, Creation and Recreation. 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1980, 6-7):

Our envelope, asI have called it, the cultural insulation that separates us from nature, israther like (to use a figure that has haunted me from childhood) the window ofa lit-up railway carriage at night. Most of the time it is a mirror of our ownconcerns, including our concern about nature. As a mirror, it fills us with thesense that the world is something which exists primarily in reference to us: itwas created for us; we are the centre of it and the whole point of itsexistence. But occasionally the mirror turns into a real window, through whichwe can see only the vision of an indifferent nature that got along for untoldaeons of time without us, seems to have produced us only by accident, and, ifit were conscious, could only regret having done so. This vision propels usinstantly into the opposite pole of paranoia, where we seem to be victims of ahuge conspiracy, finding ourselves, through no will of our own, arbitrarilyassigned to a dramatic role which we have been given no script to learn, in astate of what Heidegger calls ‘thrownness.”

The culturalaura, or whatever it is, that insulates us from nature consists among otherthings of words, and the verbal part of it is what I call a mythology, or thetotal structure of human creation conveyed by words, with literature at itscentre. Such a mythology belongs to the mirror, not the window. It is designedto draw a circumference around human society and reflect its concerns, not tolook directly at the nature outside.

诸位都坐过“夜行火车”吧?想象一下,在广漠的夜色中,一趟列车,通体弥漫着光辉,平滑地驶过,显得好有人气,令人神往。希望你能永远记住这个鲜明的意象,以及下面我所要展开阐释的,关于弗莱的“夜行火车的车窗”里面,有关文学符号活动的寓意。

对于弗莱而言,夜行火车的玻璃车窗这个意象让他难忘,是因为这就如同我们的文学文化一样,是一层“封皮”(envelope),是一个“绝缘层”(insulation),来“将我们与赤裸自然隔开”。

车厢外面的黑暗,可以隐喻为人类不在场的虚无状态。就如同弗莱所言:“透过这扇窗户,我们面对的景象不过是那个亘古不变、冷漠的自然界——在它存在的亿万年里我们并不存在;我们从它里面的产生仅仅是一个偶然。而且,如果它具有意识,它一定会后悔曾经造就了我们。……我们发现自己——不是出于自我意志——(在宇宙的舞台上)被武断地赋予了一个戏剧角色。这个角色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抛入’。从这个角色中我们学不到台词。”

看呐!于是灯火通明的一趟夜车出现了。人类所追求的意义、爱和价值,真、善和美,就如同照亮这黑夜的灯火吧。难怪《圣经》在开头的《创世纪》第一章里面首先要说:“(1:1)起初,神创造天地。(1:2)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1:3)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进一步引申说,人类文明,作为广漠宇宙的过客,就如同这辆灯火通明的夜行火车吧。这夜车,来自黑暗的过去,行驶在茫茫的自然界,走向遥不可知的未来。自始至终,都如同穿行在无意义的黑暗里的一团光晕。它是人类在冷漠的宇宙时空中,所自创的“诗意栖居”空间。在其中,人类作为“乘客”,出生、死亡,一代又一代,永无止境。每个个体,及其一个个群体,乃至于人类全体,在我们作为乘客的有生之年里,有幸与某一些同伴共走一程,走或长或短的那么几站,追寻、怀疑、审视,也验证了或多或少的一些“意义”。

死亡,就意味着下车。我们这些乘客,一般都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下车——边走边看吧。到了不可预期的该下车的时刻,亲朋好友们对我们说再见,于是我们离开车厢里幸福或者悲哀的一切,回归于自然界,不知道夜行的列车又往何处去,走多远,又要发生哪些新的故事。车厢里,始终是一个羡慕嫉妒恨、怨念与不舍并存,也不乏诗意与温情的所在。各种离奇的和刻骨铭心的情节,在随时发生。死亡而消失的乘客,被家人朋友以及后人,铭记或长或短的几许路程。然而火车载着健在的乘客和新的乘客,不断地“在路上”,所有乘客,都出生在车厢里,目前比较活跃的是40后、50后、60后、70后、80后、90后、00后、10后……

弗莱说,夜行火车的车窗“在大多数时间里”,对车厢里面的乘客来说,是作为一面镜子而存在的。这个比喻,和我前面讲到的,关于人类这种唯一的“符号动物”,用语言文字等符号方式为自己编织出文化意义之网的说法,十分投合。作为比喻的本体的窗玻璃,既是透明的,同时又是可以反射“镜像”的。对于弗莱而言,后者的效果在夜行火车的玻璃窗面上产生时,乘客们并没有意识到,此时这已经不是透明的窗户了。乘客错认为车厢里面的诗意与温情,充斥于整个宇宙。

作为比喻的本体的玻璃,还有一种重要的特质和功用,那就是虽然貌似通透,一览无遗,实则是一道最“密不透风”的屏障。人们离不开玻璃,往往是利用这个特质,把内和外,完全隔开。在喻体上,我们可以把这看作是前面所说的符号形象(意象)能指(比如“玫瑰”)和意义所指(比如“爱情”)的彻底区隔——两者之间不存在透明的、直接的、内在的对应关系。造成通明、直接、内在的对应的错觉,也是很自然的。因为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把镜子当成了窗户。

再回到这一讲前面说过的“爱情=玫瑰?”的比方,并引用弗莱的引文来看看。玻璃窗外面“那个亘古不变、冷漠的自然界”之中的蔷薇科植物玫瑰,和人类所谓爱情之间,没有任何的因果的、先天的、必然的关联。文学文化,是那面镜子——心里的爱情,变成了镜子里的玫瑰——“照出我们的内心活动——包括我们心中所理解的自然界”。于是,由代表爱情的玫瑰啦,由代表欲望的苹果啦,由中华民族的桃花,大和民族的樱花,以及月光、群山、萤火虫啦所组成的这个意象世界,“主要是作为我们人类生活的参照物而存在”。若错认为这诗意是先天存在于万物自然的,那就谬误了,错在将镜子当成了窗户。——世界本无诗意,但现在因为隔着夜行火车的车窗,凭借其镜像功能,变得好像“为我们而创设;我们居于其中心,是其存在的全部意义。”

文艺的活动,就是编织诗意的栖居的活动。对弗莱而言,所谓“文化的光晕”,是“靠语言和其他方式把我们同自然界隔开”。这其中的“语言机制”,即他所说的“神话”谱系,或曰“用语言所表达的人类所有创造之体系”。或者用前面引用过的美国文化人类学家 Clifford Geertz 的话来说:“Man is an animal suspended in webs of significance he himself hasspun. I take culture to be those webs 。”(“人是悬浮于自身所编织的意义之网络中的动物。我用文化一词,来称呼那些网络。”)对弗莱而言,在这个体系里面,“文学位于中心”。

我们不能透过文艺,看到外面的自然界,并让“车厢”里面的意义、诗意,与车厢外面的自然存在,实现必然的呼应。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错觉,叫做“反映论”。(取其广义而非狭义。)虽然在弗莱的“夜行火车的车窗”的比喻下,“反映论”显得很无辜,很诗意,但毕竟,“反映论”是建立在错觉上面的。

文艺是面镜子,不是窗户。这面镜子上面所呈现出的玫瑰,不是窗外的自然界的玫瑰,而是对应于内心意义所指的符号能指的玫瑰。借此玫瑰能指,可以推演内心的意义所指是咋回事,推演社会经济政治文化,如何作用于人心,并被折射出来一个“虚拟”的形象化世界,而不是直接反映出外面那个“那个亘古不变、冷漠的自然界”。

文学文化,作为弗莱所说的夜行火车的车窗,“它的用途是在人类社会外边画一个圈,并将人类的思考反射回人类自身,而不是直视外面的自然界。”

作者:王敦,70后,学术和文学二重身,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文艺理论教研室副教授(前为中山大学中文系文艺学教研室副教授,教研室主任)。近年研究领域主要为听觉文化研究、中国现代早期叙事话语。北大中文系学士,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东亚语言与文化系硕士、博士。

编辑:郭毅,微思客亚文学版块编辑

校对:宋韬,法学专业在读研究生,微思客校对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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