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夏散书事件| 谈论情怀的时候,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

★本文为作者来搞,作者封砚亭。如需转载,请联系作者或微思客版权编辑(wethinker2014@163.com)。图片源自edu.163.com

康夏散书事件:谈论情怀的时候,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

封砚亭

康夏一下子又火了。

顶着彭博商业周刊前记者、即将赴美的哥大准master、理想+文艺青年等众多label,文艺青年康夏的散书事件迅速在朋友圈发酵。

据说他已经发声表示会把钱退还给大家,事件还在继续进行。下午醒来看虎嗅的那篇评论文章。小编费劲的解释了整个事件,最后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买了他的书你也不会看,最后有个卵用啊!在豆瓣和知乎上齐刷刷的出现黑的一边倒的时候,我们暂时放弃扒动机、扒内幕的好奇,不去评价动机和揣测他的目的——但是单看整个事件,确实显得非常“好玩”。

以“你买了你也不会看”为切入点的虎嗅很直接的将我们引向了问题的中心——“我买了等于我看了。”这种典型的消费主义心态,不管是不是文艺青年,都会有。“当代文化最显著的特点——人们参与社会生活的最普遍的方式就是通过购买行为。” 消费者通过购买,希望同时得到某种事情已经被完成的慰籍。这个逻辑延伸下去的方式,不外乎是,我买了于是我看了,于是我有了知识,体验到了读书带来的愉悦。” 想象一下废弃在衣柜里的健身套装、没电了的电动牙刷、家里N年前买的鲜榨果蔬机、和小伙伴去看影展搬回来的整套影集在书架落灰。“拖延症”其实是一个绝妙的借口,而拖延症之后呢,我们还是没有拥有这些被许诺了的东西:健美的身材,洁白的牙齿,健康的饮食方式,和提升的审美素质。

我们当然可以自己开脱——因为这是我们所处的时代。全球消费主义的压迫下,这似乎一种必然。购买,早也已经不是价值的交换。或者说,价值已经被转移。我们消费的是购买行为本身——拥有;我们还消费了购买行为进行的一个瞬间的时刻,我买故我在——仪式;现在,我们可以偷偷的,消费着我们被外化的感情需求,和精神需求——成为怎样的人。虎嗅的小编指出的这种 “卵用”,说白了是一种Commodity activism,消费的激进主义。

豆浆机和电动牙刷的这种营销理念,说着无聊,别人看着也觉得无聊。但凡翻过几眼营销策略的人,都知道,贩卖生活方式是怎么回事。但是,提及“情怀”、是文艺青年的情怀、是说走就走的凯鲁亚克式的情怀、是生活永远在别处的昆德拉式的情怀。我们认为文艺青年玩的东西,毕竟,是要和柴米油盐榨汁机电动牙刷有点距离的吧。

榨汁机和散书的差别在哪呢?它可以折腾出来捣鼓捣鼓,喝一杯苹果汁,至少我可以饱腹。而康夏的散书行为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隐喻。这是一场由网络群体和网络空间所承载的体验消费,康夏本人不管有意无意,还在最初的散书文章中提出了具体的执行步骤,请读者们收到书后打钱,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在微博上晒出书@他。收货的步骤其实还包括验证图书是否格调够高,是否精选,在消费情怀的过程中,消费群体的氛围是否能够让人们足够沉浸,这种幻觉是否足够强烈。与群体的互动是一个重要的环节,Jodi Dean认为“博客”是一种理论,我们在互联网上与他人的交流活动,就像写博客,是注定要参与和与人分享的,这可以用社会心理学的动机(drive)来解释,分享造就了一个构建身份的基础。这其实放在这很好理解:不在SNS上发出来,你怎么知道我买了康夏的书。你不知道,那么这部分行为就没有从自己出发,经由“他人”,成为存在。

“自我”(self)是在与他者(otherness)的互动中建立的。我们是怎样的人,与“别人认为你的怎样的人”之间,有千奇百怪的微妙的关系。这就好比你在黑暗中问一个人,喂,你在不在?直到他开口和你交谈的一刹那,你才会知道,哦,有个人在这呢。这种在自我与他者之间流动,将存在的过程脚踏实地放在大地上。在这个空间中,力量的洪流在冲撞,不同的观念在交织,个人的意志在接受了现实世界的意义(meaning)构建之后,在这个空间中加以解码(decoding),从而内化成自我对外部世界的认知。这个过程被称之为“协商”(negotiation)。

这个空间有多么重要呢?性别解放运动中,大家高喊着攻占厕所,撕掉了挂在墙上的小蓝孩小绿孩——厕所是一个物理空间,也是一个象征的空间。英国六十年代亚文化群体中的少女们,拿着一本朋克杂志,一边聚集在厕所里叽叽喳喳一边不断的翻阅着杂志上对少女形象的呈现(representation),朋克少女在图像中看见的是朋克少年,是已经站在机车旁边的某某男的女朋友。但是她们依旧利用厕所所构建的私密空间和媒介提供的刻板印象,抵抗主流文化中的妇女想象,利用这些意义去构建、协商她们自己的身份认同,创造新的意义。

音乐也可以承载这个空间。对于音乐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被呈现”的,音乐从音符上滑落,失去了意义,直到被人感知。如果音乐是一个盒子,填满这个盒子的并不是内容,而是个人的情感体验和经历。腾讯大家前段时间发了一篇文章,杨波痛骂文艺青年是一群冷血的僵尸,一时间也是被喷瞎。在那篇文章中,体现的是这个协商空间的丧失,或者杨波老师认为,这个空间本身也是被商业文化驯化了的——你一个资本的产物,跟我谈什么抵抗?

当“情怀”随着蓬勃的网络社会发展同样蹿红之后,事情变的更好玩了。在吃个牛肉面的时候,还得负责消费古早情怀。政治经济学派用经济眼光批判文化现象,他们可能一开始就对这个网络社会形成的新空间没什么好感。相对关注受众的人,还认为线上参与的张力依旧存在,商业天性并不能解释全部的文化现象,更不能解读人——毕竟人的改变不是线性的,不是一蹴而就的,在这个空间中,人的改变是没法预估的,“假情怀”重复千百次,或许就是“真情怀”呢。

而康夏事件该让我们从淋了一盆冷水中彻底醒过来了。当读者表现出愤怒、受欺骗的时候,这一切也许并不仅仅只是相信“协商空间”依然存在能够解释的。Mejias用经济角度分析西方商业化自由化的网络社会中的“参与”的本质,认为参与者不光继承了注意力经济被剥削的本质,而且这种剥削在集体行为的力量下被加深、扩大了。我们早已经失去了通过网络空间创造新的意义的可能性——人在这个空间里毫无协商的余地;网络空间里的社会性(social),是一个虚假的承诺。我们自以为是的构建、抒发情怀,我们在商业平台上积极的寻找一个自主的空间,维持这种张力,然而散书事件的发酵将“新意义空间”糖衣炮弹下的本质,赤裸裸的揭示出来。“传播资本”这个概念经过Dean提出,Mejias的改进,认为网络中的“观点的自由市场”甚至小众文化群体的文化参与,都没有办法逃脱促进资本运行力量的命运。

当文艺青年们无辜的认为,“真诚”的还有什么可以被指责的时候,我表达自己的内心愿望,难道得分析分析什么是动机?我遵从内心的感受,难道还不行吗?而恰恰成了这个原本私人的空间已经被消费文化裹挟、被驯化的证据。因为被异化的正是文艺青年的真诚,甚至是人的本身。

那“意义”真的已经失落了吗?阿多诺认为,理性启蒙的时候就已经驯化了非理性,文化工业不断的生产和重复生产既有的“意义”,甚至他根本不承认个人的协商空间存在过。我们需要追问如何寻找新的意义、文艺青年们追求的存在于世俗社会之外的“精神家园”。精英主义的观点认为高雅艺术比民间艺术更能成为超越日常生活的精神容器,但阿多诺也指出高雅艺术的衰落和被工业收编后无法承担这一功能。而早期文化研究关注着民间,他们寄希望于不同文化形式之间的“张力”(tension),认为新的意义可以在日常生活中产生,可以借用主流文化符号诞生。

他们一个认为,意义应该来自于生活本身的外部,而启蒙之后,文化沦为了生活本身,跌落回现实世界的内部,即使是不断的创新的文化产品、文化参与形式,都是标准化框架下的重复生产。另一个认为,意义来自于生活中的文化压迫和挣扎,通过文化的碰撞,从而在受众的私人的空间中,产生新的意义。其实这两种解释,何不是殊途同归。

当人们谈论情怀和消费情怀的时候,我们的想象力已经在另一个地方崩塌了。情怀到底是什么呢?它是一个人异化的躯体,是一个自我的镜像而非实体,是一个可以承载很多商品的空盒子。我们谈论它的时候,已经忘记了谈论它的人究竟身在何处。

作者:封砚亭,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研究生

编辑:童志超,微思客书评版块编辑

校对:宋韬, 法学专业在读研究生,微思客校对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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