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评| 《平凡的世界》:中国农民的思维模式

★本文为读者来搞,作者刘峻松。如需转载,请联系作者或微思客版权编辑(wethinker2014@163.com)。图片源自www.cqjkq.gov.cn

《平凡的世界》:中国农民的思维模式

刘峻松

1993年,当我第一次读到平凡的世界这本书时,心里就有想写一点东西的冲动,但一直没有真正动手,最近整理微博,看到里面有一篇征集评论的文章,终于下决心来写点东西了,以做纪念。

阅读是需要时间和阅历来作为支持的,书籍本身是有生命的。

现在回头来看,当初这本书给我的只是感动,而今天,我才真正开始理解这本书,理解作者本人。

先说一下这本书的历史背景。八十年代是中国历史上一段非常特殊的时代,从政治环境上来讲,文革那种一切围绕政治运行的社会体系已经瓦解,社会开始回归到人性的本能冲动驱使之下,但整体社会仍然处在由单位及城乡壁垒组成的封闭环境之下。越是在这种半封闭的社会环境体系下,人的思想,尤其是年青人的思想,也更加活跃和冲动,八十年代既是一个青春的时代,也是一个混乱和狂野的时代。在这个时代大潮中,从文革中解放出来的知识分子,其社会地位受到了巨大的挑战。传统的文以载道已经成为一句空话,一切向钱看成为时代主流驱动,在商品经济的大潮中,整整一代知识分子,发现自己的社会位置没有了,在社会上被急剧边缘化。同时整个社会的剧烈动荡,也引发作家的思考,中国会向何处去?

三秦之地,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其文人辈出,作家云集。在这种时代的感召之下,贾平凹、路遥、陈忠实三人从各自的角度出发,分别给出了自己的反思和回答。这就是三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作品,废都、平凡的世界、白鹿原。

这三部作品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真实。

这三部作品,尽管立意各有不同,但其实都可以归入历史一类。废都描写的是正是在商品大潮的冲击下,一切都开始商品化,在这种商品化的潮流中,文人被废掉了,他们的精神优势和精神价值被时代所否认,在这种社会状态下的心理状态和精神状态。庄之蝶本人是否存在,是否是贾平凹自己的心理写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所描写的那种社会心态,那种普通人价值观崩溃的过程和心理历程,是相当真实的。白鹿原有着宏大的历史叙事野心,一心写成一部史诗般的作品,以白鹿两大家族的斗争合作为主线,暗插国共对抗的暗线,以民间圣人朱先生为引线,将一百多年来的民间叙事,三代人的恩怨情仇融为一炉之中,陈忠实实现了他雄心勃勃的重构历史的野心。这种宏大而深刻的书写方式,在中国文学史上是少有的。废都和白鹿原,都可以看成是对红楼梦那种精致详尽的记录方式的追求和模拟,只不过贾平凹追求的是其魂,而陈忠实追求的是他的肉。关于废都的创作初衷和写作手法,贾平凹在他的写作后记里面曾经明确提到对红楼梦的借鉴,而陈忠实是否也有这种明确的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路遥平凡的世界,这本书的分量比上面两本书要重的多。首先,这本书一开始规划的时候,路遥就把他划分为三部曲的大块头作品。在中国近代文学史上,有野心写三部曲的作家,真是凤毛麟角。三部曲就意味着要写三个大的阶段,每个阶段要有不同的人物事件主题含义,所有这些都需要作家本人预先有足够的规划,然后才能写下去。而且三部曲的作品,基本上只能一气呵成,如果中间被打断的话,以后的衔接就非常困难了。像金庸那样在事后将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勉强融合成为三部曲的大师,几乎是绝无仅有的特例。

路遥本人为写作平凡的世界,做了大量的构思和材料准备工作,慢慢的,材料开始在头脑中堆砌成型,他开始动笔写作。九十年代电脑平民化进入家庭,是对作家工作方式的一大解放,在此之前,作家唯一的工作方式就是手写,而手写,不仅是脑力的消耗,更多的也是体力的消耗。贾平凹说他写字的时候,关门闭户,一丝风也不透,为了闭气,其实是为了减少体力的消耗,能够集中注意力于手头的笔上。而路遥则为了平凡的世界,过分透支自己的身体,最后以身以殉之。在电脑出现以后,新一代的作家迅速掌握这种先进生产力,日下万言不在话下,因而也更加快速生产出了原来从未出现过的大量的文字垃圾,从而加速了文学的死亡,这是后话。

路遥平凡的世界一书,其文学与艺术价值,主要集中体现在真实二字上。路遥对细节描写,有着特殊的洁癖,他会仔细对文字描述的细节进行考究,从一点一滴的细节入手,从一件一件平凡而普通的事件上,让人物的思维,性格呼之欲出,跃然纸上。他对于他自己讲述的那段历史,那些人物,倾注了强烈的感情色彩在其中,加上其中的大量事件细节,使得读者可以彻底代入到那个时代,那个人物身上,从作品中得到共鸣和感应。

我相信路遥在写这部作品的时候,一定不是以编造故事的心态,而是以写历史的心态来书写的。如果是以编造故事的心态来写,那么写作的过程可能会轻松一些,甚至可能会将现实中的不如意在文字中得到宣泄而放松,但以写历史的心态来写则不然,写每个人物的时候,都需要作者本人进入那个人物的内心深处,体会人物本身的痛苦和悲哀,然后再将这种情感非常克制的用文字表达出来。据说路遥在写作平凡的世界的时候,写到用情之处,多次嚎啕大哭,不能自己,我相信这一定是真实的。如果作者本人没有亲自代替他作品中的人物痛哭过,悲哀过,愤怒过,他又怎么可能会写出那种人物的真实感情,真实到让读者能够感应到呢?

原来那个女仔在我心里留下了一滴眼泪,我完全能够感受当时她是多么的伤心。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知其中味!曹雪芹这段词,用在平凡的世界上也是极好的。

平凡的世界所表现的思想内涵,是具有内在矛盾性的两个思想冲突,一方面,是类似对苦难的歌颂,另一方面,却又同时写出了命运的绝望与无奈。前者可以作为奋斗改变命运的励志立意,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平凡的世界就可以归入鸡汤文学,放到机场的管理学,成功学一类里面,迅速被人遗忘掉了,而后者则展示了时代和命运的残酷,使得个人的种种努力奋斗化为乌有。前者是喜剧,是正剧;后者是悲剧,是闹剧。平凡的世界写作之初,是想作为对历史正剧,对历史发展进程的歌颂作品,一切的写作努力和铺垫向着鸡汤文学的方向在努力;可是随着作品中人物的成长,时代背景的变化,人物关系的发展,一切开始失去控制,向着悲剧的方向发展和演化。这一点在孙少平身上表现的极为明显。

毫无疑问,孙少平就是路遥自己命运的投影,路遥把自己对于人生的理解和认识,全部积累到孙少平的身上发掘出来。他试图在作品中为孙少平安排一条光明大道,安排他走出农村,走向城市,在城市中光宗耀祖,扬名立万。为此他不惜安排了一个出身省城的田晓霞,来填补现实生活中存在,小说里面也存在的巨大的城乡差别,他满怀信心,希望这两个人心灵的沟通和交流,能够让孙少安找到自己新的角色和位置。这又何尝不是路遥自己的心理状态呢?他渴望被城市接纳,渴望能够和城市进行交流和沟通。这也是几乎每个从乡村进入城市的青年人的梦想和希望之所在。在二十年后,这种希望和愿望,在网上叫做“我化了十八年时间,才能坐在这里和你喝咖啡”。

广义的来说,这就是三大差别中的城乡差别,城乡差别不仅仅是生活水平和生活方式的差别,更重要的是由于成长经历不同,而造成的思维方式,语言习惯的差别,人的外在行为也许可以通过后台改变,但其内在的精神思维模式,一旦成人以后将永无改变的可能。孙少安安于农村的生活,在此基础上进行改良和改进,从未试图去进入城市,融入城市;而孙少平则代表了路遥这样的新农民,他们不安于农村的生活,而试图融入到城市生活中去,平凡的世界描述了孙少平的种种努力,但最后他失败了,放弃了。煤矿的一次塌方,给孙少平脸上留下永远的伤痕,这一道伤痕,具有极强的象征意味。恰如“教父”中迈克尔脸上的伤痕一样,有了这道伤痕,他终于以沉重的代价,被城市勉强接纳了下来,而带给他的,不是梦想实现的成功的喜悦,而是一道永恒的伤痕。孙少平最后接受了命运,也接受了那道伤痕。

平凡的世界,总体上来说是一部极其写实的作品,基本可以当成真实的历史来阅读,因为即使你去读历史书,上面也只有枯燥的几个数字,是无法真正引起联想,引发感想的。历史本身是宏大的,但又是残酷无情的,在宏大的历史面前,个体的情感是完全忽略不计的,而要了解这段历史下的个体情感,除了借助小说,并佐以想象以外,好像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但在这一高度写实的作品的第三部分,却非常突兀的插入了孙少平和田晓霞这两个青年人的爱情主线,这种写法其实是非常冒险的,但也是这部作品的奇特之处。整部作品的风格,是所谓的现实主义风格,而这段无果的爱情,却是所谓的浪漫主义风格。从此平凡的世界第三部就落入到一种相当诡异的氛围之中,一会儿是高度写实的现实主义题材,一会儿是高度抽象的浪漫主义题材。先是和幻想,就这样水乳交融的混合在一起了,这种无心之作,是中国文学史上任何作品都从未有过的。

平凡的世界对路遥来说,是他集毕生精力写出的扛鼎之作,对他而言,他希望这是一部经得起历史考验的传世之作。但书中越写苦难越多,痛苦不能自拔,为了平衡这种痛苦,他加入了田晓霞,并让她爱上了自己的代言人孙少平,在这场不对称的爱情攻防战中,田晓霞似乎是进攻方,而孙少平是防守方,那么田晓霞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农民工呢?在当代的网络文学中,是不需要回答这种常识性的逻辑问题的,但对于路遥来说,虽然这是违反现实生活逻辑的,但他一定要让这个故事显得比较符合逻辑性,于是他开始让孙少平的思想变得深邃,深远,具有哲学家的思维深度,而这种深度,即使是上过大学的田晓霞,也只能用着崇拜的眼光看着,需仰视才见。

九十年代开始,中国开始了大规模的城市化大潮,无数乡下人,尤其是年轻人涌入城市之中,在此寻找安身立命之所。但乡村和城市之间巨大的思维模式上的差异,却是城市化的一大问题。在这一过程中,女性比男性具有天然的优势,可以迅速融入到城市生活的环境和文化之中,而男性则由于经济地位的低下,融入是一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香港电影《古惑仔》,台湾歌曲《鹿港小镇》,讲述的其实都是乡下人进城过程中,旧的身份角色已经失去,新的身份角色却未确立,这种情况下的精神痛苦,彷徨,无助,愤怒,发泄的全过程。城市化的过程,也是文化冲击的过程。

在废都中,庄之蝶是因为时代的变化,自己从精神领袖变成了一个无用的闲人,描写的是这种时代潮流下的人生变化;在白鹿原中,白家和鹿家的当家人则是在时代变化中,努力维持一个自己家族的生存和体面;而在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离开了家乡,离开了农民的身份,在城市里面做着下层的苦力劳作,自己却不能接受这一地位,于是有与田晓霞的精神恋爱作为情节的补充。

无疑,在平凡的世界里面,田晓霞是一个符号化的存在,其性格不够鲜明,几乎是单纯作为孙少平的陪衬出现的,这一人物在现实中当然是找不到原型的,而只存在于路遥的想象之中,这样的一个人物,自然不够丰满和生动,构成了平凡的世界的一大败笔。但反过来说,平凡的世界之所以风行一时,还是归功于这一虚构人物的存在。

在二十多年的城镇化过程中,无数农村的青壮年,满怀对城市生活的渴望和希冀,走入城市来讨生活,对于他们来说,城市提供的精神食粮是极其有限的,城市作家的作品,都是小资类型的,并不是写给农民工来看的,他们既看不懂,也没有兴趣去看。而平凡的世界的出现,则是他们几乎能够获取到的唯一的精神食粮。自小说发行以来,二十年过去了,废都和白鹿原已经几乎无人提及,而平凡的世界,却一版再版,成为正版和盗版书籍的畅销书,这决不是偶然现象。

在那悠远的春色里,我遇到了盛开的她

洋溢着炫目的光芒,像一个美丽童话

允许我为你高歌吧,以后夜夜我不能入睡

允许我为你哭泣吧,在眼泪里我能自由的飞。

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的城市化,是真正史无前例的历史性变化,中国人从一个农村国家,渐渐转换成了一个城市国家,而这种巨大的变化,居然只用了一代人的时间就完成了,我们身处于这一历史洪流之中,对洪流本身,却几乎一无所知。

下面重点说一下城乡差别这回事,这可又是长篇大论了。休息下先。

伟大领袖曾经教导我们说,中国的问题,关键是农村问题,城乡差别是社会主义的三大矛盾之一。其他两大矛盾现在记不起来了。在中国,不了解农村的状况,不了解农民的思维方式,就永远不能算是真正了解中国人,也无法理解中国的历史,现实和未来。对农村和农民思维的掌握和了解,是分析这个国家问题的一把核心钥匙。但可惜的是,几乎所有的作家都是站在城市的角度来看待农村的,真正能够自觉站在农村的角度来写农村,写社会变迁,写农民心理状态和思维方式的,平凡的世界一书在这一点上是独一无二的,这也是这本书的可贵难得和真正的历史价值所在。未来的学者可以把这本书当成社会学的基本资料来进行分析,而不是站在一个猜测的角度来虚构历史,虚构哲学。

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上,农村一直是作为城市的被征服者和被统治者出现的,皇权的统治,理论上到县城为止,而各乡各村则依赖土豪劣绅进行地头蛇式的自我管理,所谓县政不下村,就是此意。在中国历史上,毛泽东第一次通过土改运动,把基层农民发动和组织了起来,第一次在农村成立了真正意义上的基层政权,从而使得整个国家的组织动员能力达到顶峰,这是一个伟大的历史制度创造,毛泽东称之为群众路线。为了加强和巩固对基层政权的影响,还专门为此发动了几千万城市青年上山下乡,强迫他们熟悉基层的农村和基层的农民,了解中国真正的国情所在。知青运动的是是非非,自然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但这种城市和乡村生活方式的巨大差异和挑战,也构成了日后所谓知青文学表现的主题所在,在看这些知青文学时,如果只知其一面,而不知其另外一面,恐怕得出的结论也是有所偏颇的。

回到平凡的世界的开头,整个故事开始于大概八十年代初。这时农村的基层政权已经相当稳固了,在村里面就是所谓村支书和对应的党支部,孙少平的二叔就是党支部的积极分子,而田润叶家则是村支书,对应田晓霞家则是省委书记了。

在毛泽东时代,城市里面主要是由工人阶级领导的,工人阶级既然是领导阶级,在各方面都受到优待,有着相当的经济优势和自豪感,而农村则充当了初级农产品的提供者和年轻劳动力的提供者的角色,通过国家专营的剪刀差,国家迅速完成了工业化的初步积累,城市和农村开始形成巨大的鸿沟。城市和农村的人们,也随着生活方式的改变,演化出完全不同的性格特点。下面简而言之。

城市的基本组织形式,是单位。个人属于单位,单位对个人具有生杀大权,但同时单位也对个人承担几乎无限的保障义务。尽管还比较简陋,但单位仍然承担了从摇篮到坟墓的一系列福利服务,而最后到了江泽民时代,则终于因为不堪重负而有朱相的经济体制改革,此乃后话。简而言之,城市是国家体制的堡垒,进入城市,就意味着成为国家的一部分,体制的一部分,享受体制的一切好处。城市是国家控制的重点所在,其意识形态,是标准的共产主义思维形态。

而农村的基本组织形式,则发生了深刻而痛苦的变化。自解放以来,农村的生产组织形式发生了几次重大变化,首先是土改和合作社,然后是人民公社运动,八十年代初,正是农村的生产方式,从人民公社组织形式,向家庭联产承包制转换的巨变过程。在人民公社制度,农民的身分不是个体家庭的劳动力,也不是家族的劳动力,而是属于国家政权组成部分的人民公社,大队小队的社员,农民本身为公社劳动,出工出力,而收入则由人民公社进行二次分配。这种组织形式本身是为稳定城市的工业生产服务的,几亿农民为了整个国家机器的运行,付出了几代人的辛勤劳动,成为了社会主义国家的二等公民。农民被土地束缚和控制,一旦离开土地,就成为所谓的盲流。

为了彻底把农民束缚在土地之上,在全国范围内实行严格的粮食配给制度,在城市里面每个人的粮食是有定量供应的,一个人如果到饭店吃饭,光带钱是不够的,同时必须带有相应的粮票才可以。这个全国范围内的粮票供应控制制度,一方面阻止了农民涌入城市,离开土地,另一方面也构成整个国家的基本经济制度和控制手段。通过控制到每个人的粮食供应,国家的动员能力,组织能力,管理能力,都达到了历史上的最高峰。由于对于政权的任何反抗和对抗都被认为是无效的,因此整个社会和国家在超级稳定的状态下运行和执行。国家不仅在经济上对个体进行了控制,而且顺利的对全体国民的精神上思想上进行了控制。

作为农民出身的路遥,对于毛泽东时代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一方面他出身非常贫寒,家中无以养活而过继给大爷家,是毛泽东的土改提高了农民地位,在历史上第一次把农民从农奴状态解放了出来,他本人也因此走出乡村,走入城市,并成为一名作家;另一方面,城市的快速发展和扩大的城乡差距,则让作为乡村代言人的他感到极度不公,对于乡村的歧视,以及无法融入城市生活的困惑,最后凝聚到这本书里面。

通过改革开放,整个城市阶层的思路开始活跃起来,一切向钱看成为风行一时的口号,公然提出。意识形态上原来的毛泽东思想迅速被拜金主义取代,城市人由于交往比较多,信息来源广,具有相当的可选择性,因而思维上开始变得功利化。一旦撕下温情脉脉的面纱,城市人很快转换成了竞争和斗争型人格,相互之间戒备而不信任,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严格保持相互的距离。当然这种城市性格的形成,不仅仅是几年之内造成的,而是多年政治斗争和风云变幻的结果。城市人的性格特点,极端的描写,可以参考王朔的《橡皮人》,由于从小受到各种折磨和磨砺,而缺乏家庭的庇护,城市人的性格特点是克制,文雅,但保持距离,自我保护。逢人只说三分话,切勿全抛一片心。经过无数次的思想改造,城市人的性格仍然具有同样的特点。

农村的情况则相当不同,经过毛泽东的人民公社改造以后,农民被封闭在土地上达三代人之久,由于农村多数是聚族而居,村庄为每个人提供了一个与城市生活完全不同的独特母体,抛开经济条件的差距,在农村,每个人都生活在独特复杂的社会关系之中,在一个村里面,几乎家家之间都存在复杂的亲戚关系和恩怨纠葛,人与人的相互了解和认识,不是通过点对点的方式来进行,而是从小就一起成长起来,因此人与人之间的熟悉了解程度,亲密程度,是城市里成长起来的人,根本无法比拟的。

在农村这样一个封闭的,而非开放式的;信息有限而非信息爆炸的状态下成长起来的人,他们对于外部世界的感知方式,更多是依赖于直觉,而不是依赖于城市教育所依赖的理性分析;他们所使用的交流方式,更多的是采用行动,而不依赖于语言;在表达和交流上,由于习惯了简单的语言就可以实现,其对于语言的复杂和微妙之处,尤其对于城市交流所大量使用的空话套话,感到极不习惯,当被迫使用城市语系的语言进行交流时,会感到非常困难,而这又往往被城市当成是笨拙,而更加拒之于门外。

这里可以做一个不是很合适的类比,汉语的常用字只有2000多个,学会这些字就足以应付日常的语言文字交流;可是英文要达到基本初级的正常使用,至少需要8000个单词,这个几乎是一个数量级别的差异。这就构成了中国人学习英语的一个巨大门槛,因为在投入中国人所认为的巨大精力以后,英文甚至不能达到基本使用的程度,在这种情况下,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放弃。如果美国人用英文来衡量,自然会觉得中国人在语言学习上缺乏悟性和学习能力,其实只是因为从小形成的语言使用方式和习惯不同,从而在交流的时候会造成这样巨大的鸿沟和干扰。

同样的故事也会发生在城里人和乡下人的交流过程中,双方虽然理论上使用同样的语言,但其交流方式是不同的,即使使用同样的词汇,其要表达的意思其实也是存在巨大差距的。农村人要真正融入到城市之中,是一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一般需要一代人才能完成和实现。

路遥在写平凡的世界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否对这一点有足够冷静的分析和认知,但这篇作品的特殊之处,在于路遥自觉选择了一种特殊的语言体系来进行书写,一种当代作家几乎不会用的语言体系来进行书写,就是用农民的语言来进行书写。所谓农民的语言,不是站在城市的旁观者的角度来描写农民,而是站在农民自己的角度,以农民可以理解,可以接受,可以思考的方式来组织语言,使用语言,充分体现了农民本身的思维方式和思维逻辑。

当年有一首歌唱得好,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

对于象路遥这样的进城青年来说,个人的身份虽然已经变成了城里人,但他的思维方式却仍然顽强的保持了农民本色,在人到中年,经历婚姻变故以后,他回顾自己的历史,终于认识到自己的心里仍然是一个农民的心态,并试图以这种半自传体的方式写作出来。于是有了平凡的世界这部伟大而深刻的作品。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一切作家书写的都是作家本人。此言得之。

平凡的世界一书,文风极其朴实无华,路遥完全放弃了常见的文学铺张夸张的修辞方式,明心见性,直指人心。书中的所有描写,从文学描写的角度来看,是粗糙的,几乎没有任何的文采,也几乎从不引用任何的典故,直接书写最基本最真实的生活本身。这种书写方式,和普通常见的文学作品,是完全大相径庭的,这也会给没有相应生活经验和感知的人,在阅读上带来巨大的困难和困惑,不得其门而入之。也正因为此,这部作品虽然因为他反映了改革开放的巨大历史成就,由于其政治正确而获得鲁迅文学奖,但在城市扎堆的知识分子群体中,认知度很低,几乎无人提及,远不及贾平凹的废都一书。

但路遥平凡的世界一书,却意外在另外一个读者群体获得了巨大的共鸣。这个群体就是农村出身的大学生群体和青年农民工,这些人肉身虽然活在城市,精神和思维模式却停留在农村,这种灵与肉的分离,这种由于无法精确分析而造成的困惑,这种由于缺乏语言交流沟通能力而造成的精神痛苦,都无意中在这部作品中得到了释放和拯救。于是这本书就一直流行了下来。

总结一下,平凡的世界这本书,是路遥本人的半自传体作品,他采用农民的语言,农民的思维方式,对近三十年的风云变幻,以一个普通进城农民的角度进行了个体化的总结和书写,描写了其困惑,不安和认知的全过程。这部作品的真实,不仅是历史的真实,更是思维的真实,从一个相当独特的角度进行了历史的记录,为后人留下了一部经典的,史诗般的作品。要真正了解中国农民的思维模式,这本书是一个很好的起点。

作者:刘峻松,山西人,浪迹京城,常思归去,京都米贵,居大不易。性好读书,不求甚解,新浪微博:@小李飞刀-无聊方读书

编辑:童志超,微思客书评版块编辑

校对:宋韬, 法学专业在读研究生,微思客校对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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