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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之有物| 好运气与坏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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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6月8日,高考第二日。我们常说,这是一场运气和实力的考验。小学中学十二年,无数次模考,无数次练习,日常的积累是实力;四张卷子,出什么题目,遇到怎样的考场状况,是运气。

只是,高考的好运气与坏运气便仅此而已么?

好运气与坏运气

孙金昱

设想下,我们会如何评论一个白手起家靠着艰难的奋斗而积累大量财富的人和一个靠着一张彩票中得头奖一夜致富的人?

对于前者我们有更多话可说,而且我们大多数的话都是赞美之词。我们会赞扬他坚持不懈的精神、创业过程中的远见、处理问题的机智果决等等,甚至以他的故事为基础,可以写出一系列小说、传记、电影剧本。而对于后者,那个一夜暴富的幸运儿,我们可能仅仅会说:“运气真好”或者“幸运而已”,这个中彩的故事可能短小只如一篇140字的微博。

再设想下,我们会如何评价一个得逞的持枪杀手和一个未遂的持枪杀手,假设二者的动机和采取的行动完全相同,唯一差别只在于后者遇到了“坏运气”,一个小小的意外,干扰了他子弹的路径?
二人的险恶用心都会受到严厉的指责,不过在法律上,谋杀未遂和谋杀既遂所受的惩罚大相径庭,而一直以来社会的大多数也基本接受这种惩罚上的差别,并不认为有太大不妥。看起来,我们似乎认为,谋杀未遂者更值得原谅。
这两种假想的情境并不让人觉得陌生,日常生活中类似的故事我们经常碰到,而类似的思考与评价方式我们也同样习以为常。但细细思量,这两种情境中我们的思考并非没有矛盾之处。
在致富的故事中,我们轻视运气。凭借无从捉摸的运气获得财富,我们并无赞美之词。那样的好运在天意而不在人为,交了好运的人并不应当像勤劳智慧者那样被关注和认同。但是,杀手的故事中,我们则允许运气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小小意外,同样在天意不在人为,但那个交了好运的谋杀未遂者却因此少受了多年的牢狱之灾,甚至在死刑未被废止的国家,他可以免于一死。
把这两个故事进一步抽象出来,我们能够更清楚地看到矛盾所在。一方面,我们深信控制原则:一个人只应该对自己能够控制的事情负责(所以交好运的一夜暴富没什么可赞美,所以在许多合同中都会有遭遇不可抗力免责之说等等)。而另一方面,我们实际上允许运气来左右我们的道德判断(所以即使动机相同的谋杀,既遂和未遂的法律后果非常不同;所以成功常常受赞美而失败常常受指责,但成败的差别可能只在于运气)。
尝试调和这类矛盾的策略亦不少。有理论家激进地要求法律改革,犯罪未遂与既遂同等惩罚。更温和的声音则为我们允许运气发挥作用的通常做法辩护:毕竟,能力有限的我们无法开启上帝视角,看清历史与未来的每一个细节,深入每一个故事的主人公去看他们的动机和意志,我们只能通过被运气影响了的当下去推测运气不存在条件下的情境,而这种推测注定是模糊而又不够准确的。所以,谋杀未遂也许意味着杀手的意志还不够坚定,在犯罪过程中尚有一丝良知。同样,一个人人生道路选择的成败是运气和个人意志、品格、努力混合的复杂结构,我们不是上帝,大多数时候只能通过最终的结果来推断那些非运气的成分:失败更可能意味着软弱和懒散,成功更可能意味着坚持和勇敢。当然,有些情况下,情境确实足够简单,比如开头那个致富的故事,没有神力的我们也能轻松地分辨出运气和个人可控因素。
哲学家们还在进行着更加深奥抽象的关于运气的讨论,一路可以探究到人的意志是否能被运气所左右、真正的自由意志是否存在。更接地气的讨论则是,当我们能够意识到运气在发挥作用左右一个人或一个群体的生活时,社会政策应该怎样调整和应对?
教育正是这样一个非常容易被运气影响的领域。家长们越来越重视对教育的投资,自然也更加关注怎样的教育方式能够帮助孩子健康成长、取得更好的成绩、考取更优质的学校、掌握更多技能。因此,在学校提供的义务教育之外,家长们用更多的方式来武装孩子,从习题册到课外补习,从兴趣班到海外游学、留学,不一而足。这些额外的武装自然不是免费,而家庭对此的承受能力自然拉开了学生们所受教育的差距。
结果是,随着多种多样、不断升级的教育方式培养了更多或全面发展或专业优秀的人才,教育公平成为了问题。当城市中的学生们对各大名校自主招生试题侃侃而谈的时候,农村中的学生甚至不了解一些自主招生题目中的名词。当一批小留学生在各大英美名校的录取通知中考虑挑选时,另一批准备留学读研的本科生们还在为基本的语言测试苦恼。
一个人出生于怎样的家庭完全不在自己的控制之内,就这一点而言,出生家庭就如同随机购买的一张彩票。但是出生不仅能够影响个人的先天禀赋,更能决定她未来的环境。她能否得到足够甚至丰富的教育资源?她能否受到良好的教育熏陶?她能够养成良好的生活学习习惯?我们不甚在意彩票中奖的运气,但是我们却格外宽容家庭出身这样的运气。
高考的改革强调改变应试教育的死板单一,提倡考察全面素质和综合能力;社会精英分享教育经验,强调文化熏陶和拓展视野。社会大众更加懂得哪些经历、活动、训练能够培养优才,但是教育的公平,这个需要从社会整体考察的问题是不是被忽视了?
我们能不能对那些由于户籍问题难以参加高考的学生只说一句“抱歉,政策如此,你太不走运”?我们能不能对高校中失衡的城市与农村学生比例只轻描淡写地评价一句“没办法,城市学生的素质确实要高一截”?我们能不能面对那些著名的成功榜样只充满羡慕地赞赏一句“看,出身比你好,比你聪明,还比你努力”?
高考第二日,不妨把目光投向更远处,关注那些教育资源不足、甚至缺少高考这个竞争机会的孩子。当我们说教育改变命运而努力武装自己武装下一代的时候,我们也该反思这句话。教育,真的改变了先天运气不佳的人的命运了么?教育真的纠正了不幸与幸运,让人们公平地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争取幸福了么?
(本文作者孙金昱,伦敦政经学院哲学系毕业生,微思客言之有物专栏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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