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

今日特稿| 陈澄波与消失在台湾历史中的人们

 

★感谢《故事》授权微思客推送该文章。本文作者涂丰恩(哈佛大学读博士班)。如果需要转载,请联系该网站 http://gushi.tw/archives/3513。

盘古客|编者按
当禁忌不再是禁忌,当时代氛围容许人们自由地谈论这些禁忌,这样的时代是来之不易。然而,可以自由谈论的时刻,唯有透过反省,透过沟通,透过谈论,才能摆脱过去的桎梏,正如德国人不断地去反省与思考为何集体意志容许纳粹的崛起。《一个德国人的故事》这本书则是去理解政治极端主义为何会兴起的原因,在今天特别的日子,推荐阅读这本书。

陈澄波与消失在台湾历史中的人们

涂丰恩


1926年10月16日,由日本帝国美术院主办的美术展览会,在东京的上野公园内拉开序幕。这一年的会场中,出现了一幅名为「嘉义街外(嘉义の町はづれ)」的画作。
这幅画的作者,是第一位以画家身份,进入帝国美术展的台湾人。
他的名字叫做「陈澄波」。
从1919年开始,这个被称为「帝展」的活动,一直是日本最重要的官方展览会。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1907年的「文部省美术展览会」(又称「文展」)。
帝展中的审查委员,都是日本国内极具权威的学者与批评家;能够入选的作品,当然也都是艺坛中的一时之选。年轻艺术家若能登上帝展的舞台,等于鱼跃龙门,在艺坛奠定了一席之地。
这种位于帝国中心的展览会,过去几乎是由日本人所独占。一般的日本艺术家,要入选帝展都已经非常不容易,身为被殖民者的台湾人,想要跨越门坎,登堂入室,更是难上加难。
但陈澄波却出乎众人意料,以他过人的才华,打进了日本帝国的艺术殿堂。

陈澄波于帝展得奖的作品「嘉义街外」,原作已经佚失,仅存黑白照片。(图片感谢陈澄波基金会提供)
1895年出生在嘉义的陈澄波,入选帝展那一年已经31岁,算不上太年轻了。可是他的画家生涯才刚刚开始。
当时在台湾,美术教育的资源十分贫乏,陈澄波虽然早对绘画有兴趣,但始终没有机会接受训练。17岁那年,他考上台北国语学校公学师范科,北上读书。几年后毕业,又回到故乡任教,就这样在嘉义度过了7年岁月。在快要30岁的时候,陈澄波的人生终于出现了重要的转变。他离开了台湾,远赴日本的东京美术学校就读。
陈澄波在东京留学的日子非常简单,一来他必须省吃俭用,二来他把大部分的心力都花在学习上,就算是假日也绝少娱乐。多数时间,他就是到郊外,或是在上野公园之内练习写生。
比起同班同学,30岁的陈澄波,年纪已经大上一截。而他台湾人的身分,更是要引人侧目。
当时就读于东京美术学校的台湾人,少之又少。日本人对于这个殖民地的想象、误解,还有歧视,全都反映在陈澄波的身上。根据陈澄波好友回忆,当时有些日本同学喜欢询问他们会不会用筷子、是否习惯吃米饭,仿佛台湾是一个风俗习惯与日本完全相异的地方。更有些人认为所有来自台湾的,全都属于高砂族(原住民),无法想象台湾竟然还有不同族群的居民。对于这个来自南方,皮肤黝黑的台湾人,很少有同学放在眼中。
可是1926年,当「帝展」的入选名单一公布,这一切都改变了。
那一年的参赛作品共计2,283件,最后只有154件得以展出,竞争非常激烈,而陈澄波的画作,赫然名列其中。
进入帝展的陈澄波,因此获到众人的另眼相看,就连称呼都随之改变。从那一刻起,同学们不再叫他「陈君」,而改称他为「先生」。当时的日本报纸,也刊出了陈澄波的访谈,新闻照片中,他笑的非常灿烂。
如果说「帝展」是艺术界的甲子园,那么陈澄波大概就是画家版的嘉农棒球队吧。

陈澄波

1926年的帝展,只是陈澄波崭露头角的开始。隔一年的帝展,陈澄波再次以「夏日街头(街头の夏気分)」入围。接下来,在1929年和1934年,陈澄波的作品,也陆续受到帝展审查委员的青睐。在1933年,他的一幅画作「清流」,还曾经代表中华民国政府,参加芝加哥世界博览会。
陈澄波的成功,鼓舞了许多当时台湾画家。和他同时赴日习艺的台湾人,比如廖继春,也陆陆续续有机会进入「帝展」的行列。
1933年,陈澄波回到了台湾。在此之前,他还曾旅居上海4年。过去陈澄波在日本受到的训练,是以西洋画为主,这回到中国去,他把握机会更近距离的研究中国绘画的传统。
回台之后,为了推广台湾的艺术教育,陈澄波和一群朋友共同创立了「台阳美术协会」,每年定期举办展览。
当时日本政府,已经按照「帝展」的模式,在殖民地分别举办「鲜展」(朝鲜美术展览会)和「台展」(台湾美术展览会)。尽管如此,「台阳美术协会」在众人合作下,还是找到了发展的空间,成为规模最大的民间展览,和官方「台展」分庭抗礼,并成为日本时代台湾民间最重要的美术组织。身为「台阳美术协会」一员的陈澄波,自然也在其中发挥了许多作用。
1945年二次大战结束,台湾「光复」,回归「祖国」。陈澄波虽然不是积极的抗日分子,但对于这个改变仍是充满期待。他想要延续一直以来的心愿,把台湾建设成一个充满艺术文化的宝岛。
只是,这位在日本时代意气风发的台湾画家,还来不及在祖国的怀抱中展开理想,就要消失在台湾人的记忆中。

陈澄波的作品「夏日街头」
1947年2月28号,台北市专卖局的外头,聚集了大批民众。前一天,台北市的警员因为查缉私烟,引发警民之间冲突,最后竟导致民众一死一伤。群情激愤的民众,沿街敲锣打鼓,大呼口号,想要向政府讨回公道。游行队伍还没抵达长官公署前,突然枪声大作,队伍中有人立刻中弹倒下。
这下子,警民的冲突越演越烈,终于一发不可收拾,而且逐渐蔓延开来。各地方从1945年「光复」以来,对于官方长期累积的不满,因为这个事件而爆发开来。
当时广播电台,纷纷呼吁:「中南部的同胞们,立刻响应台北市民,起来打倒贪官污吏!」
3月2日,事件终于延烧到了陈澄波的故乡──嘉义。
当时,嘉义的年轻人很快地组织了起来,要求政治改革,甚至用广播募集志愿军,并且包围警局、官舍。包括嘉义市市长在内的许多官员、警员,还有其他外省籍人士,见到这个状况,开始纷纷走避,最后躲到了有军队驻守的嘉义水上机场,军民就在机场之外展开对峙。
3月5号,几架飞机经过机场上空,空投了武器和粮食。得到支持的官方军队,开始展开反攻。他们冲出了机场,和市民展开了巷战。在这场恶战之中,许多人因此而丧生。
嘉义的广播电台见状,紧急向全岛各地求援。许多人听到了广播,开始从台南、云林、彰化、台中,涌向了嘉义,他们其中有许多是年轻力壮的学生。
除此之外,还有几十名来自山地的邹族人,也加入民众的行列。这群原住民青年,是收到嘉义市民的请求而下山帮忙。他们除了维持嘉义市区的秩序,也协助围堵机场。在日本时代受过战斗训练的他们,在军民的对抗中发挥了强大的作用,逼的官方军队节节败退,甚至必须在撤退之际,焚烧军营的物资,以免落入对方手中。
就这样,双方又一次僵持在水上机场外。
嘉义人包围了机场,切断了水电。但同一时间,和谈的行动也在展开。认为双方冲突即将结束的邹族部队,因此先行撤退。
到了3月11日,嘉义市民派了十二个人,作为谈判代表,当时身为嘉义市参议员的陈澄波,也是其中之一。
就在这群和平大使进入机场的同时,机场外的民众也逐渐撤离。
只是没想到,这场和谈的结果,竟然和预想的完全不同。

陈澄波1946年的作品「庆祝日」,描绘嘉义「光复节」的景象
(source: http://cabcy.ehosting.com.tw/web/ccp/Picview.asp?wdid=70)
当陈澄波等人进入机场之后,迎接他们的并不是善意。相反地,他们一踏入军方的领域,立刻遭到逮捕,双手被用铁丝紧紧捆绑。
原来,就在民众撤离水上机场之际,在高雄的军队,已经渐渐掌控了当地情势,开始北上支持。换句话说,政府军队已经拥有了绝对的优势展开反攻。因此,在大军集结之后,政府就对嘉义展开了镇压。很快地,嘉义市区进入了戒严的状态。
几天之后,陈澄波等人由警察和士兵押解着游街,先是经过嘉义喷水池,然后被载送到火车站前,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枪毙示众。
陈澄波的二女儿人在当场。她拉着一个士兵的裤脚,哭喊着说:「这是我父亲,他是好人,你们要探听清楚,探听明白才能枪决。」但她被士兵一脚踢开。
陈澄波笔下最美丽的嘉义街头,就这样变成了染血的刑场。
二二八事件之后,陈澄波成了禁忌。在接下来的三十年内,台湾的报章杂志上绝少提到他的名字、他的事迹,还有他那扬名国际的画作。
陈澄波的好友,同是画家的刘新禄,因为受到此事极大的冲击,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无法提笔创作。
一直到1979年,雄狮美术月刊社才第一次举办了以陈澄波作品为主题的画展。即便如此,很长一段时间内的报导或研究,对于他的死因,不是轻描淡写,就是绝口不提。甚至有一篇介绍文字强调,他在1945年之后「全心全意加入归回祖国后重建的行列……成为本省画家第一位国民党党员,从此他忠党爱国,一直到生命的终结而此心不移。」
三十年说长不长,但是也刚好就是一个世代。曾经有一个世代的台湾,就这样遗忘了一位最杰出的本土画家。
而陈澄波,不过是消失于那场灾难之中,许许多多精英中的一人。在同一场事件中遇难的,还有毕业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台湾第一位哲学博士林茂生;同样曾赴哥伦比亚大学读书,并且与眼科医生宫原武熊(就是台中的那个「宫原眼科」)交好的台湾金融业先驱陈炘;创办了「自由报」的议员王添灯;「台湾新生报」的总经理阮朝日;还有陈澄波的同乡,毕业于日本东京医学专门学校的「向生医院」院长潘木枝……。
太多了。
终于,这一切过去了,终于我们活在了一个可以自由谈论陈澄波,可以公开讨论二二八的时代。终于有越来越多人知道嘉义曾经出现这样一位杰出的艺术家,终于我们对于这些过往,不需要遮遮掩掩,不需要心怀恐惧。
终于我们可以记得他们,记得陈澄波,还有那些平白消失在历史的人们。他们不是学者或政客口中争辩的几个数字,而是一个又一个曾经活过的生命。
这一切得来如此不易,所以当我们还记得的时候,我们要一直记得。

关于更多陈澄波的生平与作品,可见中央研究院制作之「从北纬23.5度出发」http://chenchengpo.asdc.sinica.edu.tw/main

作者:涂丰恩, 台北长大,目前在哈佛大学读博士班。研究主要围绕着身体、感官与科技等主题,对于思想与日常生活的变迁也同感兴趣。编辑:法兰蔻,微思客盘古客版块编辑

校对:宋韬, 法学专业在读研究生,微思客校对编辑
Advertisements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