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思客哲学沙龙| 知识就是美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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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本文为5月17日中山大学哲学系思享沙龙的讲稿。因为沙龙主要目的是引出讨论,只作半小时的发言,所以全文分析较为简短,希望能够抛砖引玉,供大家讨论。本文并不是严格的哲学史研究,而仅仅只是我对论证的个人理解和重构,于是有必要说明一点:哲学史上苏格拉底的名言是“美德即知识”,这是较为人熟悉的说法。在色诺芬的《回忆录》以及柏拉图的《普罗泰戈拉》中,苏格拉底讨论的主要问题是美德是否能够被教授,于是强调“美德是知识”。但是苏格拉底实际上论证“美德就是知识”的等同关系,因此本文直接采用“知识就是美德”,尝试论证两者的等同关系。我认为苏格拉底的论证不够有效,所以构建另一个论证来支持此观点。

知识就是美德吗?

刘满新

苏格拉底有一个很著名的哲学观点,那就是“知识就是美德”。我们今天尝试来讨论一下,为什么苏格拉底会认为知识就是美德呢?我们在试图理解苏格拉底如何论证知识就是美德的同时,也尝试看一下,有这个观点所引申出来的一些哲学问题,从中我也尝试表达一下我对做哲学的方法的一些看法。

我们知道,哲学不仅仅只是一些人给出了一些好像很深刻很有道理的句子。做哲学很重要的另一部分是要为这些观点提供支持,让这些观点能够站得住脚。所以,做哲学的重要内容之一就是为观点进行论证。于是,苏格拉底到底如何能够论证出“知识就是美德”呢?

要为观点做论证,第一步当然是澄清这个观点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要忘了这一点。我们可能常常会被一些观点所吸引,因为这些观点用了一些非常深奥、深刻的语词来表达,不过,在我们为这些观点进行讨论之前,我们有必要先搞清楚这些观点说了什么。

初看之下,知识就是美德,意思就是知识是一种美德。我们有很多美德,而知识是其中一种。然而,苏格拉底的想法不仅如此。知识就是美德,knowledge is virtue中的“是”“is”的涵义一般而言有两种。第一,A是B,指的是A属于B的一种。比如,苏格拉底是人,意思是苏格拉底属于人这一类。这里的“是”表达的是从属关系。第二,A是B,指的是A等同于B。比如,启明星是金星,意思是启明星跟金星是同一颗星星。这里的“是”表达的是等同关系。而苏格拉底所说的“知识就是美德”,意思是第二种,即知识等同于美德。这个跟我们初看之下所理解的不一样。这是一个很不寻常的观点,认为知识等同于美德。

我们继续还需要搞清楚苏格拉底关于知识的看法。什么是知识呢?这是从古代希腊开始到当代哲学都一直在讨论的问题,什么是知识。哲学的一个重要问题域是知识论或者认识论。知识论所关注的当然就是与知识相关的哲学问题,其中,知识是什么,或者说知识的定义问题,是重要的问题之一。

苏格拉底关于知识是什么的看法,可以从苏格拉底关于获得知识的探究方法看出来。苏格拉底追求知识的独特方法叫做“辩证法”(dialectics),具体就体现在苏格拉底著名的诘问法。苏格拉底认为,要获得可靠的知识,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通过进行智力上认真严肃的对话。通常,苏格拉底和他人会进行讨论,会从最一般最常见的看法开始。比如,你觉得什么是美丽的花,什么是三角形等等。然后通过讨论,苏格拉底会不停地对对方的回答进行诘问,不断地要求对方清楚表达自己的观点,或者回应可能出现的反驳。在这个不停的诘问过程里面,观点的表达者就需要回应各个问题,为自己的观点得出一个最清晰的陈述。苏格拉底通过不停的诘问,要求讨论各方越来越严格,清晰,明确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尤其是观点最开始的时候很模糊,苏格拉底就会不停地给出各种反例和反驳,要求对方修改观点。通过一步步的修改之前不完全或者不正确的表述,最终我们可以获得一个真的陈述。

苏格拉底认为,这样的一个辩证的过程,其实就是通达知识的最有效的方法,因为苏格拉底认为,知识并不仅仅只是真信念而已。一个人拥有一个信念,而这个信念很可能只是碰巧获得,并且碰巧为真。我可能一觉醒来,忽然就相信奥巴马现在在白宫喝咖啡,碰巧奥巴马现在真的在白宫喝咖啡。我的信念是真的。但是,我真的知道奥巴马现在在白宫喝咖啡吗?很难说。苏格拉底认为,知识并不仅仅只是一个真信念,真信念要成为知识,还需要其他的条件。而这个条件就是logos。所以,知识就是拥有logos的真信念。我的信念要成为知识,必须有证据、理由来支持。而诘问或讨论的过程,苏格拉底的辩证法,其实就是一个审视信念和观点的过程,目的就是要检查这个信念或观点到底能不能站得住脚。

看完知识,我们得看看美德。美德或者德性,virtue,在古希腊语里面意思是卓越excellence。所以意思非常简单,美德就是达到灵魂的最好状态。勇敢是美德,勇敢就是达到灵魂中的意志的最好状态;智慧是美德,智慧就是达到灵魂中的理性的最好状态。等等等等。一个人拥有美德,这个人就拥有了灵魂的最好状态,因此这个人的行动也会是正当的行动,正义的行动。这个是比较容易理解。

把“知识就是美德”的各个概念分析完了之后,我们现在就要正式开始看看,苏格拉底如何能够论证“知识等同于美德”。当苏格拉底认为,知识就是美德,意思就是知识等同于美德,也就是,一个人拥有知识,等同于一个人拥有美德。(要说明一点,这个表述是不够严格的。严格的表述应该是,比如,一个人拥有关于勇敢的知识,等同于一个人拥有勇敢的美德。不过为了简便,我们简略为前面的形式。)要为这个观点做论证,好比要证明这个命题,我们可以怎样做呢?一个人拥有知识等同于一个人拥有美德,在逻辑上就是说,一个人拥有知识,等价于一个人拥有美德。而大家都知道,要证明两个命题等价,就是要证明两个命题互为必要条件。所以,要论证知识就是美德,我们就需要分别论证,a.一个人拥有美德的必要条件是一个人拥有知识;b.一个人拥有知识的必要条件是一个人拥有美德。

一个人拥有美德→一个人拥有知识这一条比较容易论证。如果我希望坐地铁到南校区东门,一个必要条件当然就是要知道东门位于哪一个地铁站上。同样,如果我要达到灵魂的卓越,一个必要条件当然就是要知道什么是灵魂的卓越。因此,一个人拥有美德的必要条件就是一个人拥有知识。

一个人拥有知识→一个人拥有美德要论证这一条似乎有点困难。我们先跟着苏格拉底的思路来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人会做坏事呢?我们有时候会认为,一些人做坏事是因为她纵容自己,明知道一些行动是错的,还主动刻意地去做。明知道逃课是不对,我们还是一样逃课。这是我们的一般想法。苏格拉底认为,不是的,人是不能因为知道一件事是坏事所以去做。的确我们会主动去做一些我们会称为“坏事”的事情。但是,认真做事情的时候,人们并不是知道这是坏事而去做的。人们总是认为这事情是好的,才会去做的。人会做坏事,是因为人认为这件事是好的。为什么我们会逃课,不是因为逃课是不好的所以我们逃课,而是因为我们认为逃课是好,比如能够多睡一会,这对我很好,所以我们才逃课;为什么我们会偷东西,不是因为偷东西是不好的所以我要试试,而是因为我认为偷东西能够不辛苦获得好处所以我才偷东西;为什么我们会一脚踏两船,不是因为这是不好的我要尝试尝试,而是因为我认为这样能够获得不间断的关怀,我认为这样才能够找到爱情所以才做的。

所以,苏格拉底认为,做坏事永远不是自愿的。苏格拉底认为,人无法摆脱对一个美好人生的渴求,因为美好人生/幸福/eudaimonia/happiness/well-being/flourishing,是人最高的目标。人总是为了获得美好人生/幸福而去行动。我们去做事情,就是为了能够达到美好人生/幸福的状态。“一切行为旨在一个目的,亦即快乐地,无痛苦地生活,为此可采取的良好行为必定是善的和有益的。”(柏拉图《普罗泰戈拉》)另外,人是理性的动物,所以人总是在思考如何才能最好地达到幸福,做什么事情才会获得幸福。所以人做事情总是会想着好的事情去决定。这就是为什么苏格拉底认为,人做坏事并不是自愿的。因此,一个人会做坏事,仅当这个人认为这件事情是好的,但实际上是坏的。有些行动表面上能够带来幸福,比如去偷东西、一脚踏两船、逃课,但实际上并不能够。这时候一个人会做这些事情,仅当这个人不知道这一点。也就是说,她并不知道这些只是表面的好,她以为这些很好。正是这样,苏格拉底认为,一个人会做坏事,仅当这个人是无知的。无知就是看不到这些行动不能带来真正的幸福。一个人会做坏事→这个人是无知的。这个说法,就是苏格拉底对恶的问题的回答。苏格拉底认为,恶来自于无知。

“人们对快乐与痛苦,亦即善与恶,作出错误选择时,使他们犯错误的原因就是缺乏知识。”(柏拉图《普罗泰戈拉》)

“由此可以推论,无人会选择恶或想成为恶人。想要做那些他相信是恶的事情,而不是去做那些他相信是善的事情,这是违反人的本性的。”(柏拉图《普罗泰格来》)

现在我们得到了一个苏格拉底的推论,一个人会做坏事→这个人是无知的。一个人会做坏事,意思当然就是这个人并不拥有美德。而一个人无知,意思就是这个人并不拥有知识。因此,一个人会做坏事→这个人是无知的,其实等价于,一个人并不拥有美德→一个人并不拥有知识。而根据逆否命题等价于本命题,我们可以推出,一个人拥有知识→一个人拥有美德。

苏格拉底认为,一旦一个人知道什么是正确的行动,知道什么是正义的行为时,这个人就会去实践这些知识,因为知识就是美德。如果这个人没有去实践这些正义的行为,道德的行动,我们只能够说,这个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道德。苏格拉底认为,“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还是做了”这句话是荒谬的。我还是做了,只代表我根本不知道,我自以为是知道而已。

这样,我们似乎就完成了整个论证,一个人拥有知识↔一个人拥有美德,那就是知识就是美德。

作者:刘满新,广东培正学院教师

编辑:王庆峰,微思客副总编,吐媒槽版块编辑

校对:宋韬, 法学专业在读研究生,微思客校对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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