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思客访谈| 当香港遇上北京 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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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微思客系列访谈|  香港自由行,何去何从?——一个香港人谈香港

微思客系列访谈| 北京人谈香港

你是中国人还是香港人? 

元嘉草草

第三次采访在英国复活节假期前,学校里人已经很少了。我们约在图书馆的咖啡厅等。Michael和Sara一见面就开始聊起来,因为是同专业的学生,Sara问Michael班里有没有别的中国人。

Michael用普通话结结巴巴地说,班里有一个中国人,三个香港人。当时我就开玩笑说,刚见面Michael就踩到Sara的雷区了,把中国人和香港人区分开来。
在采访前,Michael说他的普通话很普通。我就说没关系,如果说普通话不能很好地表达观点,就用广东话,我可以翻译。结果整个采访不仅普通话、粤语轮流上阵,还夹杂着好些英文。我总算有点理解Sara之前说的,如果香港人普通话不太好的话,她会觉得比较难进行交流。为方便读者阅读,我还是用中文写这篇采访。但当我觉得中文的翻译并不能完全表达的时候,我会在括号里附上英文原文。
M-Micheal      英国约克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专业 本科生

S-Sara    英国约克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专业 本科生

G-Grace      英国约克大学语言与语言学关系专业 博士生

 

1  鸡同鸭讲眼碌碌

S:在第二篇采访稿里面有谈到粤语这个问题,刚才就特别好地反映了这个问题。就是你们俩说粤语的时候我就听不懂,感觉很囧。经常会有这样的情况,我就感觉不是特别好。关键是太强调粤语了,像上海话我就听不懂,但是上海话并没有像粤语那样和普通话区别得那么开。粤语像上海话那样作为一种方言就挺好的。

M:我觉得粤语在香港很强势的原因,它不是一个方言,它是一个官方语言。

S:这也是我为什么我会在意的地方。就是因为粤语的地位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方言了,而是一个官话了,所以我才比较在意。为什么两边的官话不一样。这样就不是很好。

M:我觉得香港人有责任学好普通话,我不是一个好例子。但是你不可以强迫香港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去接纳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文化。香港有三个官方语言,并不是只有一个*。普通话也是其中一个官方语言。我同意香港人应该提高他们的普通话水平,这是我们的教育要做的事情。我在香港读书的时候并没有很多的普通话课程,一周只有两次,比起广东话和英文的课程要少。

(*经作者查实,香港的官方语言只有两种,中文和英文。在政府部门以及法律界、专业人士和商界之中,英文是广泛采用的语言。在许多于香港营商或到内地和台湾经商的企业中,精通英语、广东话和普通话的三语人才都担任重要职位。广东话是香港的惯用语言,89.5%的香港人使用广东话。在这里要理清的一个概念是,中文和英文是指书面语,即政府文书、社会生活中书面使用的语言。而我们一般所说的广东话、普通话,更多的是指口头语言。)

S:之前也谈到,在我高中的时候填表格要填我的母语,选项里广东话(Cantonese)和中文(Chinese),而不是广东话和普通话(Mandarin), 这让我不是很舒服。好像广东话不是中文一样。你怎么看?

M:我可以理解,我相信香港人慢慢地会把普通话当作主要的语言之一,但现在才回归17年,我觉得需要给香港人更多的时间,他们会慢慢地适应。

G:我觉得在香港Chinese指的是广东话,但是在国际上,Chinese更多的指的是普通话。所以Sara你说的不同的选项,也有可能是区别这个。Michael说他以前上学一周两节普通话的课,其余是英文课和广东话的课。但是他所指的广东话的课并不是指教他们怎么说广东话,而是用广东话教中国文学和中国历史,而普通话的课就真的是普通话的语言课了。我觉得语言的功能还是不大一样。

S:好的。我有另外一个问题。如果加大普通话的课程安排,你会怎么看?

M:我觉得是对的,是合适的。我相信香港是中国的一部分。如果你仔细读一下中英协定,一国两制,香港保持50年不变。但是只是50年,也就是说2047年之后,香港会完全融入中国。所以长远来看,面对现实,教育里加大普通话的课程,说好普通话是必要的。

S:其他香港人会怎么看?他们会不同意吗?

M:那是肯定的。一些香港人是不会同意的。现在有很多香港人称自己是本土派,他们很激进,他们反对中央的一切。

G:我觉得是当你强行去推语言政策的时候,他们不会看到这只是语言政策,他们会觉得是中央进一步融合的措施。可能很多人对这个语言本身并没有太大意见,但是你一提到中央,一提到融合,就会触碰到他们的神经。

2  你是中国人还是香港人?

G:Michael你怎么看Sara的那个抱养小孩回到亲身父母的例子,就是香港作为一个?

M:我觉得Sara的例子是非常好的例子,很贴切地描述了香港和中央的关系。但是我想说,文化差异还是在那里,我一直强调,你需要给香港更多的时间。但现阶段,你不能把香港当作和其他中国城市一样,因为一国两制。之所以一国两制是因为我们的生活不一样,文化不一样。你需要给香港人更多的时间去适应那种浓厚的中国传统文化。不然的话冲突还是在。

S:我想到一点。虽然我一直知道香港回归,但我并没有意识到只是回归了17年。在我的教育系统里,我一直听到香港是中国的一部分,但我不会意识到只是回归了17年。

G:你的意思是说,在我们的教育里,一直被教育香港是中国的一部分,但是并不会强调这个不同?

S:我的意思是我突然意识到17年是比较短的时间。我以前没有时间的这个概念。我觉得你之前说得特别好,并不是说1997年7月1日零点香港的各方各面就完全回归了,这是一个过程,17年还是很短。

G:Michael,刚才你说需要给香港人更多的时间,换句话说,你是不是承认,大陆和香港融合是不可避免的,是大趋势所在?就是说,大趋势还是陆港融合,可是现在有点太急了,需要放慢脚步。

M:是的,我认为需要给香港人更多的时间。

S:当我刚来英国的时候,我觉得英国人好像和香港人比较亲近。有一次我和一群英国人一起做作业,他们谈论到用英文怎么说威尔士人,苏格兰人,然后他们突然问我有没有特别的词来形容香港人,那时候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没办法回答。因为香港和威尔士、英格兰不一样,不是和英格兰地位一样的国家,香港是一个城市。

M:你在英国上高中,你应该也看到,在英国上中学的香港人比起中国大陆人会多一些。这可能是为什么英国人和香港人比较亲近,因为香港人多一些。另外还有一点,当外国人问我们,你们从哪里来,我们会强调我们来自香港,而不是说我们来自中国。可能因为我们一直强调香港是一个比较大的城市,也会区别香港和中国大陆,这可能会让外国人觉得香港会比较不一样。

S:但你不会说香港不是中国的一部分?

M:我不会这么说,但是如果别人问我从哪里来,我不会说我来自中国,我会说我来自香港。在我们心里这是一个很强烈的文化的东西。

S:那如果有人问你你是不是中国人呢?

M:如果他问的是你从哪里来(Where are you from?),我会说我来自香港。但如果他问的是你是不是中国人(Are you Chinese?),我会说我是中国人但是我来自香港。

S:当你说“我们”,你是指你自己还是包括一部分人?

M:“我们”是指一群香港人,因为香港人总是聚在一起玩。

S:你觉得你和其他中国人比起来,你更认为自己是中国人吗?

M:我会说,仍然有很大一部分香港人认为自己是中国人,但是现在越来越多的香港人会说自己不是中国人。

S:为什么?因为近期发生的一些事件?

M:是的。因为近期发生的事件,反映的社会问题、政治问题,我有一些香港朋友变得更加反中。

S:我关注的是,为什么外国人会认为香港和中国是不一样。这是让我很沮丧的地方。在我高中的时候,香港人比大陆人多,但我会感觉到英国人把我和香港人是区分对待的。

M:我可以理解,如果我在你那种情况。

G:我觉得还有一个原因是,在香港回归之前,在一些选项里,British 和Hong Kong也是分开的。在香港还是殖民地的时候,英国会把香港单独列出来作为一个选项,因为当时香港是殖民地。从1842年签订《南京条约》把香港岛割让出去,到1997年回归,将近150年的时间,香港都是这么被单独列出来的。1997之后,可能西方也知道香港回归了,但是一些地方就还是沿用这种把香港单独列出来的习惯。可能香港人无所谓,因为殖民地时期就被独立出来了,但是如果西方人知道中国人在乎这个称谓,中国人不喜欢把香港单独列出来的,而且这个确实逻辑上也说不通,他们就不会这么做了。

S:这个就能解释了,毕竟被殖民的时间比回归时间长那么多。可能日常生活里头都不是有意的,但英国政府还是不愿意承认这个的。举个例子吧,香港现在是正式回归了,但在英国政府的一些文件还有新闻的报道上还是不是很注意。就是英国的媒体报道起来香港跟中国还是分开的,但是中国媒体报道就不会这样。这个就是有意的了。中国(人)有时候会比较咬文嚼字,包括我也是。但不仅仅是我,我身边的很多朋友也是很在意的。但是我不会特别跟Michael计较,因为我知道Michael不是有意的。而且不止他一个人这样,我能跟他计较,也没办法跟所有人都计较。我为什么特别注重这些呢?因为如果一直不去区分的话,平常不会在意,但是久而久之就会形成一种概念,就会觉得香港真的回归了吗?好像还是分开的。包括给西方人也是这样的感觉。我觉得是一种态度。

再举一个例子,我有一个朋友叫小娜,她有一个香港朋友。小娜在第一次遇见她的香港朋友的时候,正好听到她的香港朋友说“I am from Hong Kong but I am also Chinese”。小娜就顿时对她产生了好感。像之前提的那个例子,我认识的一个香港女生说她只去过中国一次,但去过香港很多次。我觉得我就会在意,而且我相信我身边很多大陆人都会在意的。如果香港人可以特别注意这个表达的话,可能关系会好很多。可能有时候也会有一些误会,像现在这样的问题还是很敏感的。就是在我不了解Michael真实想法的时候,光从他的言语来看,我可能会误会他不是那么友好,我会以为他也是那些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的香港人。

M:我们不太会知道大陆人的想法。香港人不太知道大陆人对他们是怎么看的。我们也不知道你们那么在意“中国”和“香港”在言语上的区分。香港人用“中国”和“大陆”是通用的,是无所谓的。

S:如果正式场合也这么用的话,会出大问题的。

M:是的,但我们并不是有意冒犯。我们只是觉得是通用的。

G:会不会是媒体上也是这么用?

M:你有听过《苹果日报》吗?它们是最“港独“的一份报纸。它们经常用“我们不是中国人”这样的标语。但这个可能是政治上的伎俩。

S:但这个正是体现出来中央能包容这些。像你说的,这样激进的报纸也没有被查封,它还是存在,这说明了中央可以包容这些,中央政府也并不是非常的刻薄。

M:我觉得并不是说中央不封杀苹果日报就代表他包容,而是一国两制下面,如果中央封杀了苹果日报,就等于干预了言论自由和新闻自由,那是不是你可以为所欲为?!

S:你的意思就是它本来就不应该封杀?

M:中央是没有权力,但如果它真的要这么做我相信它是有这个能力的。但问题是,如果你封杀了苹果日报,你会引起很大的民怨。

3  香港更加亲近西方?被西方收买?

S:你在你的采访里提到,香港和中国其他地区比起来,香港人想要更多的民主和自由,为什么香港会更加想要这些?

M:首先,香港是更加西化的。民主和自由这样的思想在某种程度上是来自西方。

S:你觉得是受殖民的影响?

M:这是肯定的,肯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我并不是说民主是最好的,民主也有它的弊端,但现在它还是世界的趋势所在。每一个高度发展的国家、地区都在寻求或者要求民主。像香港这样的高度发展的城市,如果香港人想要民主,他们应该被给予他们所诉求的。而且对于民主的诉求并不是只是少部分香港人的想法,而是很大一部分香港人的诉求。

S:那你怎么看香港和中国的关系,以及香港和其他西方国家的关系?我感觉即便现在香港回归了,香港依然受到西方的影响。

M:香港人确实崇尚西方的文化、西方的一切,有点崇洋。我们和西方的关系并没有很密切,但我们和中国大陆的关系肯定是不太好 (We don’t really have a close relationship with the West, but we certainly don’t have a good relationship with mainland China)。

S:客观地说,我承认我自己有一些主观色彩。我的主观印象是,西方国家总是期待香港和大陆的关系不好。你认为,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件,或多或少,会不会是有西方势力的干预在内?

M:我不同意你说的香港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件是受到西方的影响。我知道很多中国官方媒体报道说雨伞运动是受到西方势力的影响,我认为雨伞运动完全是由香港人发起的,和西方没有关系。但是,像美国,它现在确实在国际舞台上和中国针锋相对。美国确实希望中国周边的国家与中国对立。如果你看它对于日本和台湾的资助,还有中国周边的国家,你可以推断出美国肯定会希望香港和大陆的关系对立。但是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政客们也不会把这些公开。

S:给我的感觉是,在一些事件里面,例如占中,会不会有小一部分比较激进的香港人是被西方收买了?

G:我想加一点就是,在去年4月,陈方安生(董建华时期的香港政务司司长,政府的第二把手)和李柱铭(民主党创党主席)是去了美国和美国副总统见面的。你怎么看?

M:我不觉得他们是被美国收买的。但是政治上很多东西都是秘密进行的。我不可以完全否定,因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香港市民,我不知道政客们在背后谈些什么,他们可能有某些协议但也可能没有。我个人的感觉是他们并不是帮美国办事。

4
“50年不变,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S:我感觉,香港的民主问题,可能是现在的国际问题中,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之争,民主和独权之争,甚至是西方文化和东方文化之争的一个折射。你怎么看?

M:我同意。民主总是联系到资本主义,专制总是联系到共产主义。一国两制,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香港是资本主义,然后资本主义就联系到民主,我们一直认为民主是我们应该有的。

S:明明是两个有一点类似对立的制度,但是又想让两种制度并存,想让共产主义制度领导资本主义制度。我觉得是需要一段时间去摸索。

M:我觉得,两种制度并存绝对不是北京想要的。但是他们又没有办法。因为香港的文化和制度太不一样。北京肯定不可以简单地强迫香港去采用另外一套体制。

S:你的意思是,这是一种策略?

M:一国两制、五十年不变这确实是一个策略,但是最后,50年之后,我觉得它还是会把香港变成一个共产主义的城市。

S:你或者香港人会觉得有点被“哄骗”回归了吗?所以今天才会有那么多冲突?

M:我们都知道中英协议的一部分是香港50年不变。作为一个香港人我会想,那50年之后会发生什么?北京什么也没有说。我们很焦虑2047年之后会发生什么。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现在那么沮丧。我们想尽我们所能,把可以争取到的东西都尽快拿到,因为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已经回归17年了,还剩33年。

S:你的意思是,50年像一个坎儿。在那之前,香港人有权力去争取他们想要的,因为那是他们承诺了的。但是在那之后北京对香港就没有任何的承诺了。所以你们想尽快在那之前,最大程度把你能拿到的东西先拿到。

M:是的!没有人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那时候我都50岁了吧,连我都担心。我觉得香港最后会变成一个普通的中国城市,我们不再是一个特别行政区。

5  教科书里的真假是非

S:没有人可以预测未来。香港将来会怎么样,不仅仅要看香港的发展,也要看中国的发展,美国的发展,和整个国际的发展。我在想的是,如果香港的文化可以在英国殖民的150年间被改变,那么谁说香港的文化不可以在回归的50年内被改变?

M:是的。北京尝试了很多办法让香港人更加“中国”。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几年前政府尝试推行国民教育,这就是他们其中一个策略。

S:我和Grace之前有谈到这个。你怎么看?

M:我们有义务去更多地了解中国大陆,但不是通过这样的国民教育。当我在香港上学的时候,香港的教科书基本都不怎么提xx事件。

S:在中国大陆也不会提啊。如果连北京的教科书都不提的话,香港的教科书就更不可能提了。

M:我理解为什么北京的教科书不提,但是我不理解为什么香港的教科书不能提,因为香港是有新闻自由和言论自由的。

S:如果我是中央,我也不会让香港教科书提的。我们在这里先不讨论xx事件本身是怎样的一个事件,但政府会顾虑如果人们什么都知道了的话,人们的反应。北京人算是比较听话的,如果中央连北京人都不放心的话,他们更加不会告诉香港人了。特别香港现在那么情绪化,可能会更加煽动民情。

G:那在回归之前,香港的教科书会提到这些事件吗?

M:会提到啊,不仅教科书,新闻报道什么都会有。

G:所以我想不同的是,北京是一直都不知道,而香港是一直知道的。

M:现在人们也是知道的,但是现在的教科书只是一提而过,只是说学生示威,但是很快就被平息。可是你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S:那比我们好,起码还有一句话,我们连一个字儿都没有。你们应该知足。(笑)我认为政府这么做是必要的,谁能预料民众会怎么反应如果他们知道了所有的一切?为了保证中国的稳定,这是必要的。而且xx事件是肯定有西方势力的干预,这个是另一个话题了。

M:接着这个话题,我想这也是香港人担心的,我们不知道北京政府会不会强行推行“国民教育”,会不会在教科书上弱化那些他们不喜欢的事件。他们只会在教科书里提中国好的一部分,而完全不会提到任何对他们不利的事件。这是有问题的。不是我们不想知道中国有多好,而是关乎教育的时候,你需要知道真相,你不能通过在教科书里隐瞒一些事件来“洗脑”我们。我这一代的人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的下一代是不是会什么都不知道呢?

6  国民教育=洗脑?

S:国民教育到底是什么?是一个系统?

G:国民教育是一个科目,就类似我们小时候学的《思想政治》一样。一开始是想在中小学推行“国民教育”,是一个必修课。 但是后来因为香港大学生反对,变成了学校自行选择是否推行“国民教育”。国民教育里最有争议的内容包括对中国一党制的描述还有对国外多党制的评论。

S:我有一个问题,我在英国念高中的时候,也有一门科目叫做“Believe and Value”,虽然不是讨论政治的,但和基督教的一些价值观有关。虽然没有人考勤,但是是必修课。你在英国读书的时候有这样的课吗?

M:你的意思是你在英国读书的时候也有类似的“国民教育科”?(Michael沉默了一阵子,思考自己在英国读书时候有没有类似的科目)

G:或者回归之前,香港的中小学有没有英国政府的“国民教育科”?

M:这个我不是很清楚。

S:英国即便没有也是正常的。因为英国殖民香港目的不在于政治。英国没有道理在香港开国民教育,因为根本不是同一个民族,同一个文化。

M:我在英国也读了几年书,我承认虽然它们不会有专门一科叫国民教育,但是在很多场合,讲课的时候,都体现着很强的英国价值观,英国的文化。我也有受到一点影响。 但是看你懂不懂得判断。有的人觉得英国文化很好,然后变得很崇洋。也有的人觉得有些英国文化是好的,有些是不好的。主要看你懂不懂得判断。但是香港国民教育的问题,我们担心的是它并不是把所有东西都给我们然后让我们去判断,而是只是给我们好的一部分。如果那个国民教育真的是什么都有,真的连xx事件都包括在内的话,那我们觉得是可以接受的。你什么都有,等我们自己去判断。但问题是我们不信它会什么都谈。

S: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非常理性地去分析。我的看法中国大陆也开始改变,我相信总有一天,xx事件会写进大陆的教科书里面。这只是时间问题。虽然我周围的同学会抱怨,但他们已经习惯了。我承认中国政府在这一方面是比较强势,在教育里头会有很多政治元素。等到中国越来越强大的时候,会越来越好。

M:我有一个问题。你们会不会渴望自由和民主?还是你们不是太在意?

S:我很难说我代表所有中国人怎么想,但我相信有些中国人是在乎民主和自由的,他们并不拥护共产党。在网络上什么样的观点都有。总体来说,我觉得群众还是渴望民主和自由的,但是我认为在他们心里其实已经习惯了现在这样的状况。就像我生活的城市北京,北京人活得很舒服,所以他们没有那么迫切的渴望去改变它。我个人而言,我从来没有感受到来自政府的压力或者压迫,我没有觉得因为政府我的生活变得多糟糕,我觉得只要日子过得好就行。你想要民主和自由,无非是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嘛,所以我觉得我已经活得很好了,政府也让我过得好了,也就可以了。

7  谈政治就被抓?

M:当我看你的采访稿,你说你和你在北京的朋友经常讨论政治。所以你们都谈论怎样的政治话题?我以为内地人不敢谈论政治,因为这是很敏感的一件事。

S:我所指的“谈论政治”是指新闻,例如缺盐然后大家去抢盐。有时候我们也会谈国际新闻。

G:但你们不会谈论民主之类的话题?

M:因为我们在香港经常会看到一些新闻,民主人士因为他们在网上讨论一些敏感的话题被政府逮捕。

S:我相信人们会谈论周永康。我必须承认我离开中国的时候我还很小,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只能根据我的印象回答。我不认为他们会不敢谈论这样的话题。

G:我想只要你不实际去做一些事情还是没问题的。就是你可以朋友间谈论,但是你不能扛个大旗叫上几百号人上街游行。

M:网上言论会不会被监控?

S:会有屏蔽,这个我承认。例如你要发帖子,关于党的话题,比较政治性的话题,也会被屏蔽的。但我不觉得你说一个“xx党真烂”就会被抓起来。可能我更加活跃一点,我会主动和我的好朋友聊xx事件,我跟我爸妈也聊得比较多。有一次我跟我的历史老师聊xx事件,他就说当时就是死了很多人,但也没有深谈。他也没有害怕聊这个话题。反正我在北京,我不会害怕因为聊政治话题就被抓起来。但是如果你在网上说一些敏感言论,是会被屏蔽的。

G:Michael刚才你问中国内地人到底在不在乎民主和自由,Sara说只要生活过得好了其他就无所谓了。但在中国还有一些底层人民、弱势群体是过得不好的,但可能不是直接因为不民主,归根到底是人民没有权利去监督政府。可能在北京很多人不敢胡作非为毕竟就在天子脚下,但是你稍远一点的,管不到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S:我觉得我还是不够成熟吧。我也意识到,我不能说我在中国生活过,我只能说我在北京生活过。我发现我其实只是了解中国的一部分,中国还有很多很多别的地方,我也在努力去了解它,但我现在还没能达到全面了解的地步。

(采访结束)

在上一篇采访里面,Sara就特别在意“中国人还是香港人”的这个身份问题。不出所料,这次的采访Sara也问了Michael这样的问题,我想虽然Michael的答案不是最完美,但也是让Sara满意的。可能有人说,我是个有原则的人,如果你说你不是中国人我们就没有必要继续谈了。如此简单粗暴,就和一些香港人以“知不知道xx事件”来断定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出一辙。真正的了解,不是以“政治立场“为判断基础的,而是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开,直至一丝不挂(不要误会,我指的是灵魂上的一丝不挂)。

之前两篇采访发布之后,有朋友问我说“中港矛盾”的“中”指什么,我本可以玩文字游戏说,“中”指“中央”,但我还是坦诚了,“中”指“中国”。像Sara所说,不只是她,还有很多内地人会对类似这样的不准确表述有意见。几天后,我看到一则新闻,新华社出了规定,不得将台湾、香港、澳门与中国并列提及,如“中港”、“中台”、“中澳”等。我想,这般重视称呼、表述,也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孔子倡导的儒家文化,严格的克己复礼,一切皆须循“礼”而为,不然就是僭越。但受西方影响的香港,很有可能对这些不以为然。就像Michael所说的, 他不知道原来内地人那么注重“中国”和“香港”的区分。

在香港,这个中西融合的城市,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巧妙地融合在了人们生活里。一方面受西方文化影响,学生课余打工赚零花钱去旅游,朋友聚餐流行AA,上下级也可以直呼英文名。另一方面,中国文化的传统也很深,逢年过节也会家人聚一起吃饭拿利是,过年逛元宵街市中秋也吃月饼,去女朋友家见家长也要斩关过将哄未来丈母娘开心。或许像Sara说的,回归才50年,不足够久去把香港被殖民以来吸收的西方文化洗掉,但一直以来香港的魅力恰恰就在于她的中西融合。或许以后“中中融合”也会擦出不一样的火花,但起码承受着这些磨合的这一代以及下一代香港人,必定是痛苦的。

下篇预告:“北京和香港就像在一条中线的两端,各自都朝着中线迈了一步,但都已经到了各自的底线了也都没能达成一致。双方都觉得自己已经让步了,而双方也同时觉得对方让步得还不够。我想,僵局不可能一直这样持续,时间和国际形势对事情的影响是很大的,可能有某个时刻,双方可以达成一致。” 下一篇,Sara和Michael会进一步剥开对方的灵魂洋葱,直指香港和内地不同的政治制度,畅谈香港普选问题。

(元嘉草草:英国约克大学语言及语言学系博士一年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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