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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评| 太炎的《春秋》三传观

★本文原载于《东方早报》,作者李海默。微思客经授权推送,如需转载,请联系作者,图片源自ssjdd.snnu.edu.cn。

太炎的《春秋》三传观

李海默

读《罗志田谈胡适的学术与生平》一文(《上海书评》,2015年4月19日),罗先生论章太炎、胡适学术异同时,有一段很深刻的话:“胡适上课时明言:‘我虽不愿加入古文今文的纷争,但我老实说:从哲学史上看来,《春秋》当以《公羊传》为正宗,《榖梁传》还可供参证,《左传》只可当文学书看,没有哲学史料的价值。’《左传》最为清代汉学所看重,恰太炎之所长,亦太炎之最爱,若‘《左传》只可当文学书看’,则显然不是《国故论衡》一路,‘汉学’云乎哉?”,此一段甚为精当。章、胡互看不爽,早是学界共知,胡曾称章为死老虎,章则说胡“素未从事经学”。胡适治墨学,梁启超对其甚为推赏(黄克武:《近代中国的思潮与人物》,154页),章太炎却不以为然,在1936年更曾说:胡适治《墨经》是“于文字音义多未昭晰,独喜治诸子为名高”,可谓“以空言臆决”(《章太炎年谱长编(增订本)》上册,560页)。具体到对《春秋》三传的评价问题上,章和胡的态度也确乎颇有出入。

在一定程度上,章太炎和胡适都是以《春秋》为史的(毫无疑问,“哲学史”之根底亦在于史),此绝无疑义,即如王汎森先生早已指出的那样:“章氏视《春秋》为史,不再认为是孔子‘立法’之作,故深抑‘三科九旨’之说。”(《章太炎的思想》,53页)章氏自己也说:“必待《春秋》之作,方为有正式之史”,“孔子之修《春秋》,其意在保存史书”,“夫《春秋》者,非性与天道也。”

抛开胡氏贬《左传》一段不论(比《左传》下场更惨的是屈原的《天问》,一度被胡适说成“文理不通,见解卑陋,全无文学价值”),章氏对胡所推崇的“公羊正宗”却并没有程度同样深的微词。章太炎曾经也多次讲解过他所理解的《春秋》三传:“三传大处多有同者,迭有兴废,终能并存。”(马勇编:《章太炎讲演集》,180页)“《春秋》三传虽异,而内诸夏外夷狄则一,自有《春秋》,吾国民族之精神乃固。”(《章太炎讲演集》,211页)“今治三传,自应以《左氏》为主,《榖梁》可取者多,《公羊》颇有刻薄之语,可取者亦尚不少。”如《公羊》所重的“内诸夏、外夷狄”,“大一统”(而绝非“通三统”)与“讥世卿”等义,章氏都认为不错,章氏特主“读《公羊》传者,宜知其为万世制法,非为汉一代制法也”(《章太炎国学讲义》,144页)。此即所谓“经典所论政治,关于抽象者,往往千古不磨,一涉具体,则三代法制,不可行于今者自多”(《章太炎讲演集》,213页)。

章太炎深知“汉时之讲《左传》者,每引《公羊》以为证”,但同时也深知如此可能会导致“抵触极多”(《章太炎年谱长编(增订本)》上册,391页), 他的整个态度是比较平正与务实的。章太炎认为《公羊》“所论限于人事”,“尚不采摭群经”,且《公羊》亦知春秋之制与周初不同,又以周正属文王等,皆是其得处。“但恨失于局狭,未尝失于泛滥”,“神道”与“图谶”等事并非《公羊》本旨,“如通三统立五始黜周王,鲁为汉制法诸说,皆阴阳家言”,《公羊》未取,“清道光以来,(非《公羊》本义的)董、何之学,雾塞一世”,论者若因之归咎《公羊》,却是失焦和失准(《章太炎年谱长编(增订本)》下册,840页;这明显是与康有为“因《董子》以通《公羊》”之论唱反调)。在章太炎看来,《公羊》有几个主要问题致其“事理多有违失”:一、“生于闾巷,不睹国史”,“不见国史”,“在野之人,不知国史,以事实为传闻”,视野较窄,而“《春秋》记当代之事,民间不得习睹,惟贵族或可得见”;二、“公羊(时代)稍后,致以所误为多”;三、以《春秋》为《春秋》,以《春秋》解《春秋》,“不知他经皆可以经解,独《春秋》不可以经解也”;四、“言多而误亦多”;五、“以一字定褒贬”;六、“不明地理”等。但章氏很少将《公羊》直接视为妖妄,章氏曾明言:“后世之附会《公羊》者,倡黜周尊鲁之说,新周故宋之言,皆极可笑!”(《章太炎讲演集》,179页),并曾说:“《公羊》本无神话,凡诸近神话者,皆《公羊》后师傅会而成”(《章太炎国学讲义》,143页),“所谓黜周、王鲁、为汉制法者,公羊固无其语,汉儒傅会以干人主,意在求售,非《春秋》之旨也”(《经学略说》),“清世说《公羊》者迂怪之谈,非《公羊》所本有,所谓通三统,张三世,为汉制法,黜周王鲁者,但见于董仲舒之书,诡诞之徒,以之污蔑《公羊》,学贵求真,是不可不为《公羊》洗刷者也”(《章太炎讲演集》,158页)。“公羊学派的人说什么三世就是进化,九旨就是进夷狄为中国,(无非是)仰攀欧洲最浅陋的学说”(《章太炎政论选集》)。在章氏看来,是清人循董仲舒、何休、胡毋生等人旧轨,“有意弄奇”,使得《公羊》沦入“神道”,“神话”与“图谶”以至于“视一切历史为刍狗”,“依据纬书,视《春秋经》如预言”,“春秋断狱,禹贡治河”,“素王制法”之端。

要之,太炎大抵对于清人以“弄奇”趋向治《公羊》而生的种种流俗弊端是大为不满的,对于《公羊》本体的“汉学”范式成就与价值有所保留,但对《公羊》本体的 “宋学”价值则似乎予以充分肯定,但《春秋》主旨为史,是以《左传》整体而言当重要过《公羊》。在这个维度上,我们也能更好地理解太炎本师俞樾的“颇右公羊”和太炎少时与公羊学的际会因缘(所谓“傍采公羊”,亦可参汪荣祖、姜义华等氏之研究)。

胡适1925年曾对钱玄同说章太炎主编的《华国》“昏谬的奇特,真是出人意表”,又说当疗以“补泻兼用”:“补者何?尽量输入科学的知识、方法、思想。泻者何?整理国故,使人明了古文化不过如此。”章氏对古文化的过度推崇诚然不是不可以攻击和商榷,但且容我很僭越地说一句,若单就国故一事而论,章氏经学的视野和格局都是比较开阔的,胡适的学养与识见,似乎比“芝兰避俗赏”的章太炎还是要差上许多。胡适的特长在于比较熟悉西学,故能融通中西,但若硬要说他在国故上的造诣登峰绝顶,恐怕是虚论。由章太炎对《公羊》的态度与胡适对《左传》的看法两相比照,可显见太炎格局更大,气象更宏阔。

(李海默:美国休斯顿大学政治学博士生,纽约大学政治系青年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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