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各斯| 什么是“马克思主义”?

★本文原载于“书写随与”博客。经作者授权,由微思客推送,如需转载,请获得作者授权。

马克思主义

陈培兴

上星期说会介绍马克思主义,这是第一篇。虽然很多人会认为当今再无谈论马克思的意义,因为随着上一个世纪激烈的意识形态竞争,人类社会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大型实验,最终东欧的共产主义消失落幕,许多人都认为马克思主义已经僵死了,更像是一些古老的神学统治、古典封建制度那样的理论,早已被扔进了历史的垃圾箱。然而,过去困扰着马克思及许多社会主义者的问题并没有消失,至今,他们仍在尝试描述和证成一个更理想的社会制度。

如是者,当我们今天再谈论马克思主义内涵的时候,那就有必要思考甚么内容已经过时,甚么内容仍值得说。这也是当代重新阐释马克思主义的研究者所致力之处。在接下来的文章,我会分成两篇,第一篇主要是介绍古典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和变迁,特别是其社会结构的观念和经济主导的唯物史观。而第二篇则会探讨当代马克思主义如何重新诠释马克思,以及在道德上尝试证成社会主义,包括分析「剥削」和「异化」这两个关键概念在当代的重要内涵和价值。

古典的马克思主义—社会结构的上下层

马克思的社会经济观把社会结构(social structure)分成两个上下层:首先是他视为基础的「下层建筑」(base),这个基础在不同时期会表现出特定的生产状态。我们会把它分成两个主要部分,第一是生产活动所需要的「生产力」,也就是指劳动力、生产材料和生产工具的结合,第二就是受生产力影响所形成的「生产关系」,例如雇佣合约,劳动技术分工,财产分配关系等。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明,譬如在一个农地里,工人的劳动力、耕地、种子以及锄头的结合就是生产活动所需要的「生产力」,而农地主人和工人的雇佣合约,以及利润所得的分配方式就是他们的「生产关系」。

马克思认为「生产力」的发展会产生相应的「生产关系」。这是甚么意思呢?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假如工人在生产过程的重要性高,例如他们收割农作物的技艺纯熟,甚至机器也无法取替,那么他们自然有条件要求更好的待遇,反之则不。但是当生产力的持续发展,既有的生产关系就会难以适应,这时工人会发起要求改善福利,而必然地资本家一定会诸多阻拦,最终双方的阶级矛盾加剧乃至爆发冲突。依循这种思路,马克思认为历史进程是被属于经济基础的「下层建筑」所主导的,而它会推动着第二部分的「上层建筑」(superstructure)发展,所谓推动着上层建筑发展,也就是促成人类社会的各种政治、法律、宗教信仰、道德文化等等意识层面东西的建构。

唯物史观—社会的发展规律与道德论证

为什么要说明上述的社会结构和运作模式?因为这有助我们进一步理解马克思的唯物史观(materialism conception of history)。在这套理论里面,属于经济基础的「下层建筑」会推动着「上层建筑」发展,使人类社会实现更高阶段的社会进程(例如资本主义发展至社会主义)。然而,马克思认为在共产社会实现之前,这些社会制度都存在着根本的内在矛盾,这种内在矛盾到达一定的程度就会爆发革命,然后新兴的阶级会推翻旧有的统治阶级,以新的生产关系取代旧有的生产关系。换言之,这种历史的变迁方式是一种对立力量的发展,最终无产阶级必定会通过阶级斗争来实现共产主义的乌托邦。不过,这也要依靠无产阶级认识自身的权利和醒觉,否则的话,其实人类也可能倒退至暴乱,甚至是野蛮时期。

另一方面,这种的唯物史观还发挥着另一种意义。假设我们都同意马克思(以及其主义者)必需有充分的道德证成(moral justification)才能说服我们,但是当追溯到上一世纪的时候,却会发现过去有些社会主义的理论家并不同意这点,他们主要建基于以下两个理由来指出道德论证不重要:

第一,科学社会主义不需要谈道德,因为工人阶级除了革命别无选择。

根据马克思的唯物史观,随着社会的生产力提高,既有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必然会阻碍生产力进一步发展,使得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矛盾加剧,最后引发革命,然后进入社会主义的新阶段。既然历史有客观的发展规律,不为个人的意志所改变,那么就没必要纠缠于没完没了的道德争论。

第二,道德思考受到统治阶级的限制,如果不先改变生产状态的经济结构,任何真正的道德批判都不可能。

根据马克思的理论,社会发展依据着总体生产状态形成的经济结构,而这个基础决定了政治、宗教、道德文化等等上层建筑。于是,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控制了生产工具的资本家,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会巧妙地把某些价值观灌输给工人阶级,让他们相信资产阶级的利益就是他们自己的利益(想象一下大陆对民族主义的塑造),从而影响他们的思考判断。

相信我们很难接受以上两点,虽然人的思考往往会受限于他所身处的社会的条件(如传统文化和道德价值观),然而我们直觉上都会认同人的反思能力能够超越这些限制,并对它们作后设的批判。加上,马克思会认为部分有幸学习左翼论述的无产阶级,他们还是可以通过生产论述和宣传来改变情况,否则他的一切都是徒劳。另一方面,在二次世界大战后资本主义的福利国家发展趋向完善,大大缓和了阶级矛盾,政府通过完善公民的各种社会福利包括医疗、教育、房屋、失业和退休保障,降低了基层联合起来颠覆既有制度的共同意欲。如是者,再没有人能够肯定资本主义的终结,以及作为下一阶段的社会主义必然兴起。

共产社会的初期—按劳分配原则

来到最后这一部分,我会集中处理马克思在分配问题上的想法。首先要知道在马克思的经济唯物史观里,每个社会阶段的转变都会留有过去的烙印,而的共产社会的完全实现有两个阶段。第一是共产社会的初级阶段,在这个阶段由于尚未脱离过去资本主义的残存影响,此时社会上的分配仍是以「各尽所能,按劳分配」来作指导原则,换言之,即是根据在生产过程中付出劳动力的多寡来决定个人所得。对于这种以一相同标准去衡量和分配利益的指导原则,从某些平等权利的观点来说是合乎正义的。不过,马克思并不同意这点。他认为这样的分配原则还是有缺陷的,这主要基于以下两个理由:

第一,按劳分配原则忽略了先天上的差异。

马克思认为它忽略了其他方面的道德考虑,譬如是有些人天生就拥有较优胜的体力和智力,与平凡人的差异相比较,他们会更容易获得较高收入;相反地,先天缺憾或老弱伤残者则不。如此一来,按劳分配就会因为先天上的差异而导致不平等,而我们不应该表受这种建基先天运气的不平等。

第二,按劳分配原则并没有考虑到每个人的社会背景差异。

另一方面,马克思认为即使以同一标准去衡量和分配利益,社会上的不平等依然存在,因为这种原则并没有考虑到每个人的社会背景差异。譬如某些工人因为结了婚或要照顾年迈的父母,对于他们来说,即使跟别人付出相同的劳力,拿到一样工资,但实际上自己的家庭负担仍重得多,因此这依然不是道德平等的表现。

在这里,马克思并不是反对道德平等(moral equality)的理念,而是认为按劳分配的原则并不能够兑现真正的道德平等。那么,怎样的原则才是对「平等」的最好理解呢?很可惜,马克思并没有说明,因为他认为分配问题难以脱离生产状态的既有条件而谈,而且道德批判受限于统治阶级的控制,最重要的是,他不认为在共产社会来临前有着一种准则可以兑现道德平等的理念。换言之,除非生产力的高度发展能解决资源匮乏的问题,否则这种道德困窘是无可避免的。故此,他认为只有在共产社会的人们才能实现真正的平等自由,因为届时一切的生产工具和成果都会给所有人共享,而社会资源足以养活所有人,劳动再不是人们维生的必要手段,也就没有任何人会无可选择地受到工作的束缚。于是,我们就不需要谈论「甚么人应得甚么」的问题,而是采取共产社会的分配方式「各尽所能,各取所需」。

共产主义的乌托邦来临前—对马克思的回应

然而,很多人都会对马克思的回答感到愕然,因为他似乎没有真正处理到困扰着我们的问题。在此,我会对他的响应提出再进一步的质疑。

第一,通过许诺资源充裕的理想社会,并没有响应到分配上的困难。

马克思只是消除了分配问题的出现条件,而没有回答在此条件下的分配困难。没有人会认为人类的生产力会不断发展,最终彻底解决资源匮乏的问题。因为历史发展至今,我们知道人类对资源的需求未减反加,亦预期继续以目前的模式消耗,很快就要面对严重的环境和能源危机。马克思单纯地认为生产力的进步能够使人们不再为分配问题而争拗,却未提出合理可行的方法。既然这种假设是不切实际的,那么社会正义的问题仍必须正视。

第二,在共产社会实现之前,依然有必要响应怎样的分配原则才是公正合理的。

当然,马克思可能会诉诸道德思考受限,又或者许诺共产主义的乌托邦。然而,他的目标实在太难实现,我们难以接受这个前提来忽视当下的一切分配困难。再者,分配原则之所以如此重要,乃因为人们对自己参与生产合作所应得的份额有不同要求,这是否资源充裕便可解决的道德争议呢?我认为未必。基于当下的资源却确实有限,社会上亦存在着很多弱势,每个人对自己应得份额都有不同要求,因此,我们必须有一指导原则来给予公正合理的分配。

要知道,社会资源的分配直接影响着每一个人的生命,一个人能否完善自己的人生、实现自己的生命计划、以至得到别人的尊重和肯定,这都与社会资源的分配息息相关。再者,即使未到达共产社会的高级阶段,是否就不能够谈论更合理的分配模式?如果这是真的话,为何我们经过深思熟虑后会认同当代社会对公民的各种社会福利保障比简单的按劳分配来得合理?这也是当代马克思主义者必须响应的问题。

至此,本文已介绍了马克思部分的分析理论,我相信读者也会认同,古典的马克思主义即使能够解释复杂的生产状态,但现今似乎已有更精确的分析工具可供取替。故此,在下一篇文章,我们将会承接这次的内容,探讨当代马克思主义如何重新诠释马克思,以及在道德上尝试证成社会主义,包括分析「剥削」和「异化」这两个关键概念在当代的重要内涵和价值。请耐心等候。

参考数据

Karl Marx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Philosophy)

Kymlicka, W. (2002). Contemporary PoliticalPhilosophy, 2nd Edi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Roberts, P. & Sutch, P. (2004). Anintroduction to Political Thought, 2nd Edition,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周保松:《马克思离我们有多远》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作者简介:陈培兴,一九九三年生,在香港修读哲学。喜欢严谨的逻辑、动人的故事、美妙的诗章。向往以清晰而简洁的文字表达思想,偶然写自己感兴趣的课题。现经营个人网志《书写随兴》,致力以普及哲学的方式提高公共讨论的质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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