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思客访谈

微思客系列访谈| 北京人谈香港

微思客系列访谈| 北京人谈香港

元嘉草草

 

采访人:元嘉草草Grace (文中缩写为G) 英国约克大学语言及语言学系学生

受访人:Sara (文中缩写为S)     英国约克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系学生 北京人

 

G:你有去过香港吗?

S:没有,有机会一定要去。

G:你对香港的印象是怎样?

S:比较挤,购物天堂,国际大都市,比较西化,在某些方面跟英国比较接近一点。香港肯定跟我们在文化上有一些差异,是一个比较独特的地方,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城市,经济上比较独立的繁荣的一个城市。

G:这些印象都是从哪里来的?

S:各种媒体、新闻。

G:你有香港的朋友吗?

S:虽然我没有去过香港,但是我有认识一些香港人,尤其是我在英国念高中的时候,接触到的中国人很多都是香港人。我的香港朋友也有,但不多。

G:那你跟你的香港朋友会聊政治问题吗?例如政治立场。

S:暂时还没有。这可能是一个习惯吧。我在高中认识的那些香港人很多都是BBC(在英国出生长大的华人),或者就是很小就来英国的香港人。我那时候觉得我是一个弱势群体,我觉得我去跟他们聊这个可能不大合适。我觉得他们从小在英国长大, 观念可能会有一些西化。还有一个原因是我觉得跟香港人在交流沟通上还是有一些问题的,他们普通话不大好。有时候会很纠结,我又不想跟他们讲英语,但是如果说普通话,有的人不愿意说,有的人就说的磕磕巴巴的。但是我有认识一个学姐,她普通话说得比较好,这会让我觉得她文化上比较贴近大陆,比较好交流一点。可是那样的人立场一般比较中立,政治比较冷感,跟他们聊政治也聊不出什么。

G:那你觉得像这种政治冷感的人,在你身边的朋友里多吗?

S:我身边的朋友都比较关心政治,因为我在北京,在北京的朋友比起在英国的朋友会更加关心政治。北京本身的政治气息比较浓,我身边的人都挺热血的,来了英国之后反而觉得好无聊,他们一点都不关心政治。

G:原来在北京是这样的,因为我在南方,我身边普遍关心政治的人不多。

S:北方重政治,南方重经济。

G:你提到文化差异,这个挺好的。因为很多人都看不到这一点,他们觉得都是中国人,好像就不存在文化差异似的。

S:这个是必须要承认的啊,北京跟上海文化上也有不同,南北方文化也不同,那更别提大陆跟香港。

G:那你对自由行的了解多吗?

S:在你找我之前,我了解得不多。在你找了我之后,我了解了一下,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G:那你概括一下是一个怎么样的事件。

S:就是因为有一部分大陆人利用自由行的政策,投机取巧,大量抢货囤货,影响了一些香港人的日常生活。香港人本身就已经有一些民怨,一直没有爆发,我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下子就爆发了,可能是2014年香港经济跌了,香港市民的日常生活受影响,东西变贵了,过完年,新年新状态,觉得新一年要解决这件事情。本来是一个社会问题,现在升级到一个政治问题了。导致最后矛盾激化的原因,不单单是自由行这个事情了,肯定有两岸差异在里面。文化上的隔阂,感情上的纠葛,最后升级到这个程度,还是一个长期问题。

G:Michael的观点是这个自由行爆发的点其实是去年占中事件之后香港民众情绪的一个延续,并不仅仅是自由行这个本身,而是一个情绪的延续和爆发。你怎么看?

S:我觉得有道理,但是我觉得问题要分多个层次来看。首先自由行本身是一个问题,有一部人因为这个有一些不满,然后以这个为出发点,作为占中事件的延续。自由行本身,包括占中,归根到底还是香港回归之后两岸差异上。

G:你觉得这种两岸差异,是中央想两岸融合但是香港想保留自己比较独特的文化?

S:我觉得这个是有的。就是香港人比较有个性,就像在一个大的班级里,总会有一些比较有个性的学生,香港就属于那样的学生,有自我认同感,有一点高冷。

G:可以用“优越感”来形容吗?

S:我觉得可以这么说。但现实是他们已经没有了这样的优越了,但是感情上他们还没有转变过来。

G:你的意思是,他们已经没有了可以有优越感的资本了,但是感情上还停留在以前的那种情感里?

S:对。

G:这个优越感是来自什么地方?

S:我想是来自之前在英国的统治下,香港经济比较繁荣。就好像有一个小孩,刚出生的时候被抱走了,寄养的家庭比较富有,这个小孩已经习惯了那种锦衣玉食的生活,养尊处优的生活。即便这个小孩知道自己不是寄养家庭的亲生孩子,他还是很享受这样的生活。突然亲生父母找上门了,寄养家庭就把这个小孩还给了亲生父母,但是这个小孩回到家里之后就各种不适应不习惯,就觉得亲生父母比较穷,其他兄弟姐妹就有点脏乱差,心里就会有落差感。其实他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他的标准就订得比较高一点。

G:那你说他没有了那个优越的资本,为什么没有了?

S:香港以前是一个港口,他的很多贸易交流都是跟西方合作,但现在回归之后,其实很多贸易,各方面的发展都是需要国内的支持,重心已经改变了,已经今非昔比了,但香港依然是一个很重要的经济发展的城市,这点是没有变的。为什么他们反怪大陆人,有些人会生气呢,因为本来自由行这个政策是促进他们经济的,并不是大陆成了他们的负担,是他们需要大陆的支持,但感情上还是会不适应。说实话, 我对香港人感觉没有那么亲的。最开始的时候接触香港人的时候可能不会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很热情很友好的,但是会觉得热脸贴冷屁股,现在有点心灰意冷。我相信是有一部分香港人是会嫌弃大陆的心态,但香港人也还是要分成几种类别,例如香港人里面普通话说得比较好,可能只是有一点口音,我就觉得跟其他中国人没什么两样。但我很反感一些香港人会说普通话但是不愿意说。

G:你怎么知道他会说但是不愿意说?

S:这样的事情总是会被发现的。我会很不高兴他们这样。我在英国念高中的时候,其实遇到的中国大陆人很少,遇到的都是香港人。因为很少大陆人,我就想和香港人接近,但是他们不是特别好相处,所以我就“受伤”了,可能有个人的情绪在里面。我感觉有一些香港人,宁可说自己是英国人,也不会说自己是中国人,尤其是在英国长大的香港人。在我高中的时候,我遇到过一个香港的学长。我在超市碰到他和另外一个英国人,他和英国人说 “我不喜欢中国人”,然后那个英国人就说“但是你是中国人啊”,他的表情就变得很纠结,很勉强。特别是留在英国的香港人,他们很多是不喜欢回归然后逃过来了,可能我对他们的认识不少很全面,但是他们给我留下的印象是这样的。

G:就是香港人的身份认同里,不会说“我是中国人”,会说“我是香港人”。

S:主要西方在内心深处是不愿意承认香港是中国的一部分,在很多地方也会刻意强化香港的独立性。我有一个朋友,他上高中的时候学校的通告板上会按国籍列出来学生名字,然后“中国”和“香港”是分开的,然后他很生气就去找校长理论,校长就把“香港”那一栏去掉了。还有一次他在约克打羽毛球,然后看见一个很像中国人的人,他就问他“Are you Chinese?”,然后那个人回答说 “No, I am not Chinese, I am from Hong Kong.” 不过那个人好像比较小就来英国了。我感觉有一些香港人在英国社会里介绍自己的时候会弱化中国人的身份。一个更加极端的例子,我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一个女生,她是5岁来英国,她父母都是香港人。当时老师就跟我说她是从香港来的,让她帮我一下。后来班里其他人问我,她父母都是中国人吗,因为她对班里的同学说她只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我还记得有一次我问她去过中国吗,她说她去过香港很多次,但只去过中国一次。然后我就说,但是香港就是中国呀,然后她就很纠结,她说“我的nationality是Chinese,但是我是香港人。” 我很无奈,也觉得没有必要跟他们较这个劲儿。可能有一些人并不是存心要反中什么的,他们从小的文化,家庭环境就是这样子,没有来自那方面的认知,感情上就接受了这样的一种状态,对自己身份的定位,自己的认可是香港人而不是中国人。这样也是可以理解的。例如我是在北京长大我可能比较亲中,但是如果我从小在香港长大,我可能也会觉得自己就是香港人,这个也难免。这个是个长期的问题,解决的话也需要一段时间。你说香港要闹大了,独立什么的也不大可能。反正矛盾肯定会有的,双方调和嘛。说实在的,有一些港独的人还是不死心吧,尤其是西方发展得比中国要好的时候,什么时候中国能够彻底把自己的位置颠覆了,咸鱼翻身了,这个过程以后他们的三观就开始改变了。

G:你说的这种三观改变的教育,在他们看来会是一种洗脑。之前有过香港政府想在中小学教育里面增加一科必修科“国民教育”,类似大陆的思想政治课。但是全香港的大学生跳起来反对,最后香港政府退让改由学校自主决定是否开“国民教育科”。

S:要这么说的话,我早就被洗脑了,我还很接受这样的洗脑。可能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的看法也不是非常的中立,我还是有自己的立场的。我在我朋友里面还是属于比较“红色”的。现在我离开国内一段时间了,反过头看自己,觉得当时我可能没有自己的一种认知,有时候那种教育确实是有一点过。但是我觉得也不能说是洗脑,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有必要的,为了一个大的利益,大的统一,我觉得是需要这样的引导的。而且我觉得大多数中国人已经接受了这样的教育,可能香港人就觉得我们要民主我们要自由。本来回归就有点勉强,现在强行要给他加国民教育,还是有抵触心理,这是可以理解的。

G:你说大部分中国人已经接受了这样的教育,我觉得不是接受,而是在你还没有懂事的时候就已经浸透在这样的教育里了。

S:我觉得这样挺热血的。我现在看问题的角度还是有一些变化的。以前习以为常的一些口号,我现在回国看,觉得有点多了,好像挺傻的。我内心深处还是觉得口号是挺热血的,就是在国内小的时候会开玩笑,脱口而出“为了党为了人民怎样怎样”,虽然是玩笑,但是会有一种凝聚力,感觉会比较兴奋,我还挺怀念那种感觉的。我觉得一个民族还是需要这些能把它凝聚起来的东西。你知道为什么国外为什么不需要这样的口号吗,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好,有多民主,是因为他们暂时不需要。他们已经有这样一个基础在,不需要自己喊好别人都觉得他们好。例如美国已经很强了,他不说自己好别人也觉得美国好,但是并不是因为美国本质上有多好。这么说吧,有一个富人,很有钱,动不动就请你吃饭,然后有另外一个穷人,寒窗苦读节衣缩食,可能大家都喜欢跟富人交朋友,但是并不代表富人人有多好,富人心里也不一定有多高尚,可能对朋友并不是真心的。而穷人对朋友是很真心,虽然他没有钱也不能请你吃饭,但是会在必要时候帮助你。尽管这样大家还是会喜欢和富人交朋友。富人不用说自己有多好就有人和他做朋友。而穷人就需要努力地显示自己才能交到朋友,但是他又没有钱,别人就会觉得他比较厚脸皮。我觉得有一部分香港人还是比较理性的。我相信他们观念上可能比较西化,只要他们接受自己是中国人,这样就可以坐下来谈一谈。但是我觉得在文化差异还是很大的不同,在生活习惯上,在很多事情的认知上。例如香港人对于个人权益比较重视。我有一个朋友,她有一个玩得比较好的香港朋友,每次她换衣服,她的香港朋友就一定要出去。这点就比较像英国,你有你的个人空间,我有我的个人空间。你要尊重我的个人空间,我也一定会尊重你的个人空间。但是我们来说,像北方澡堂,都是一大伙人一起洗澡,谁管你个人空间啊。

G:也可能在这样的文化差异下,香港人注重个人空间的举动会被大陆人诠释为你不把我当好朋友,可能误会就会产生。

S:但是我觉得这样的文化差异是可以磨合的,可以理解的。只要他们愿意以同样都是中国人的身份去交往。每一个香港人还是多多少少会更重视自己是香港人这个身份,即使他们认可自己是中国人。山西人不会强调自己是山西人,会先说自己是中国人,然后山西人。但是香港人会先觉得自己是香港人,然后是中国人。这个也是可以接受的。

G:你觉得只要他们承认是中国人,你就可以坐下来谈话了?

S:对呀,但我特别反感就是骨子就觉得承认自己是中国人是不光彩的事情。就好像一个人从前是被一个乞丐养大,好不容易投靠了一个富贵人家。然后那个乞丐赚了一些钱,已经不是那么穷了,然后去富贵人家把他要回来了,然后他就会很不愿意去承认自己是乞丐的孩子。又或者一个人本科念的是一个三本的大学,然后研究生很刻苦考了个清华北大,然后他肯定跟别人说他是清华北大毕业的,不会说着自己是那个三本学校出来的。

G:即便那个三本学校现在已经升级为二本了。

S:对对对。甚至如果别人知道他原来是那个三本学校出来的,问他是不是,他也是一副很纠结的表情,又不能说假话但不愿意承认。

G:那你怎么看香港人想争取自己的民主权力?

S: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就不是那么好商量的了。因为我觉得文化差异是可以商量的,虽然这个选举也是文化上的差异,但更多的是政治观念上的差异。还是那个大家庭的例子,你回到亲生父母家之后,你可以说我一定要用刀叉吃饭,我不跟你们一样用筷子吃饭,但是家里面有一些家法,有一些家里的规矩,例如说重要的事情要由父母做决定,你就要遵守。既然你回来了,接受了你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你就要去接受这些家法,去适应它。

G:那他们会觉得,好,我现在回来了,你有这样的家规,跟我以前在大户人家的家规不一样,我想要以前大户人家那样的家规,就是很自由很民主,我想干嘛就干嘛的那样的家规。

S:大户人家就是姐姐有一票,弟弟有一票,每人有一票去投票决定家里的事情。家长有他的权威,但是没有权力让大家都听他的。但是在穷人家里头,老太爷说了算,别人都不敢反驳的。既然这个已经是这个家里的传统了,你刚回来就要改变它不大合适。更何况你要从本质上去改变是比较难的。你先要接受它,慢慢去跟老太爷沟通,去商量,这样老太爷可能也慢慢听大家的意见。但是你不能一下子就要求每个人都平等的,少数服从多数,一下子是不大可能的。

G:他们并不是觉得富贵人家跟穷人家是A跟B的选择,而是觉得富贵人家的家规比较先进,更加文明。他不是不想要B 想要A,而是觉得B是落后的,所以要选A。选A就像追求真理一般,有道德上的优越感。

(Sara收到了他爸爸就香港自由行事件发来的短信)

S:我问我爸对香港自由行事件的看法,他说其实中国游客到其他地方旅游也会有类似的不协调,只不过中国游客在外国,总会更自律一些,但香港是自家地方,就放松一些。同时外国人也清楚,他们只是赚中国人的钱,中国人玩完就会离开,自然不会太计较。中国人在外国,没有人出于政治目的去挑拨。话说回来,我想说香港人说大陆人素质差嘛,水货客啊,这肯定我们自己是有问题的,也是我们有错在先。我也不是很喜欢一些中国人的一些投机心理。 如果有游客在车厢里吃东西,如果是个大陆人,香港人就会觉得素质差啊什么的,但是如果在另外一个车厢,有一个美国人在吃东西,就不会有人管。

G:是这样的。我见过有一群外国人在地铁车厢里喝醉酒,都坐地上了,周围的香港人连正眼都不敢瞪一眼。如果换了大陆人,估计早就被眼神杀死无数遍了吧。香港人也有人指出来这一点。

S:这个事情首先是大陆人有问题,香港这边对于大陆的不满是针对水货客这个问题。但是大陆对香港的不满,会有一种情绪,就像“谁瞧不起谁啊”。因为我也会有这样的心态。有一部分香港群体好像崇洋媚外,好像是西方的走狗,我们明明是一家人,你们为什么要对我们另眼相看,会有一种受伤的情绪在里头。

G:还有一点是,回归前香港经济比国内经济好很多,但是后来大陆经济飞速,开放自由行之后,他们就突然发现,为什么大陆那么多有钱人,他们一直以为大陆人很穷。以前你还可以以经济上的资本说,我比你有钱,现在当两地经济差不多了,就会一种心理落差。

S:就像北京人原本瞧不起外地人,可是外地人后面变得有钱了,买了北京人买不起的房子,北京人现在还得去巴结他,就有点心有不甘的感觉。有一些香港人还是跟西方更亲的。不过香港人还是要分群体,有一些人还是比较接受大陆的文化。还有一点,我对粤语不是很有好感。为什么有那么大的文化差异,是因为有一些残留的历史文化遗产,例如繁体字、粤语。现在文字和语言在某种程度上不是统一的,这样是很容易分裂感情。所以我不是那么接受粤语。我特别不能理解,有时候在英国填表格要选语种的时候,不是“Mandarin”跟“Cantonese”,而是“Chinese”跟“Cantonese”,这就完全是两种语言了。以前在一些英国的中文学校,他们是只教Cantonese而不教Mandarin的。粤语的地位好像能和普通话一样甚至高于普通话。我并不是要抹杀粤语,你作为方言当然可以存在,像闽南话,但是方言的地位并没有那么凸显。有一部分自我认同感比较强的香港人,会更加强调粤语的作用。好像粤语跟普通话是两个不同语言一样。

G:你说到海外中文教的是粤语,是因为早期移民国外的比较多是香港广东一带的,所以可能教的是粤语。很多华人群体都是以说粤语为主,但那个是早期,现在应该不会了。

S:你刚提到强行推行国民教育遭到反对,但是如果强行推行简体字、普通话会怎样?

G:1997年回归之后,1998年开始在香港中小学普及普通话,但是并不作为升学考试的一门。在那之前,香港中小学授课是用英文授课。

S:如果有一天,中央要加大对简体字、普通话的推行,如果有人反对的话,我会很反感。

G:肯定会反对的。

S:那如果这样的话我会完全站在大陆这一边。

G:你不会觉得这种语言和文字也是他们文化的一部分吗?当年英国统治时候对于香港的文化是没有干预的。

S:那我们互相都听不懂,写字又不认识,又怎么能是一个国家的人呢?还有一点,我感觉有的香港人还是瞧不起大陆人,他们觉得你把英语说好了我就瞧得起你了。我就想说,你把普通话说好了我就瞧得起你!本身英语又不是你的母语,你说你说好粤语我还能理解,你说英文说好了我就瞧得起你我就奇怪了。

G:Michael也提到,香港人有一种优越感,其中就是英文比较好。

S:那怎么了,英国人都开始学汉语了。英语好有优越感是他西化的一个方面。那为什么上海人不会觉得你把英语说好了我就瞧得起你北京人了。这是没有道理的。而且香港在那个环境下说英语说得好是当然的,就像他们说普通话没有我们说得好是一样的,但这不是说我们人就更低一等。我可能看问题会有一点主观色彩,现在接触香港人,我在感情上首先会有些疏离,因为之前跟香港人相处的一些困难。可能香港人对大陆人也有这样的情感。这是需要时间慢慢去消退的。

G:怎么慢慢消退?

S:你在真正了解他们之前,要客观地看待,而不是主观地评价。如果双方都能客观去看待,问题就会好办一些。不要去理有一些比较恶心的人,那些人就没办法谈了。大部分人还是比较好说话的。很多事件,包括自由行、反水客,有一些人出头,然后很多人只是跟着劲头儿来走,内心并不是想要去破坏什么。

G:Michael说,香港人争取自己的权力,是因为觉得政府不作为,政府不是他们选出来的,不需要对他们负责,他们游行啊有意见啊政府也不管。于是香港人觉得我需要站出来做一些事情,他们才上街游行示威,因为他们已经不指望政府了。

S:这一点为什么会和大陆不一样呢。用养孩子的例子说吧。有一些大陆人也开始倡导西方的普世价值,更多的大陆人的心态,还是习惯了这样的规矩。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就遵从这样的发展形态。就像民国时期的巴金小说里一样,最大的一个小孩就是最听话的,最小的孩子比较有思想有想法。大孩子也看到新思想,也知道一些东西,心里也知道这样会更好,但是还是遵从长辈的话。大陆人就是已经比较认同这样的政治体系了。我个人觉得为什么香港人要争取民主、自由,是因为他们并不认同大陆的政治制度,他们觉得一党执政专制什么的。如果根本上不认同这个就没法谈了。我觉得他们不一定拥戴这样的制度,不一定认同,但你要去接受,就不会有那么强烈的反感。我为什么认同呢,我一直都认为,也许我们现在不够民主,但是如果不由一个党来做的话,在中国现在这样飞速发展的情况下,你是没有时间由两股势力来竞争的。就是士兵要听从将士的,将即便错了士兵也要去做,就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样才可以一股力往一个方向走。

G:你的意思是说,像现在大环境下,如果有两股势力竞争,很多精力很多力量都会消耗在两股力量的竞争上面,反而会拉低了发展。但是这种一党专制的好处就是把精力集中在一股势力上面,就是我说干嘛你就干嘛。

S:这样才能一直往一个方向飞速发展。

G:那发展到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说,好我们要停了,要发展民主了。发展到像美国那样的时候?

S:这么说吧,现在中国是有一个架空的状态的,就是有一点空中楼阁, 楼层盖得很高,顶上儿也装饰得很漂亮了,但是底下是虚的。等底下养肥了以后,就是大家不再向往美国的时候,美国也不敢拿他的势力来压中国的时候,没有人敢压中国的时候就可以了。

G:等到那个时候,又有什么力量去推动那一股独大的势力愿意去分权,愿意让另一股势力和它去竞争?

S: 那个时候,当发展得很好的时候,政府自然也会放开一点啊。比如说其他党派可能会有更多的自己声音。这个也不是我可以预见的,只是我觉得那个时候会比较好一点。我也接触过英国对政治有一些了解的人,有自己的想法。他们也会抱怨英国发展太慢,其实中国这样才能真正发展。他们也会抱怨,一会儿上来一个党,启动一个工程,那个党上来了工程就晾半边了。这样就没法发展。他们觉得有一些方面需要向中国学习。

G:香港也有发展缓慢的例子。启德旧机场的发展规划拖了好多年才通过。在1998年市内的启德机场搬迁到现在的赤腊角机场之前,政府就开始着手规划启德机场搬迁后的东九龙地区发展,直到2009年城市规划委员会才批准通过新修订的启德计划大纲。

S:我的团体意识感比较强,我很喜欢一个团体向一个目标努力,共同做一件事情,大家听领导的指挥这样才能干成事情。如果每个人都要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那到底听谁的。虽然现在是和平时代,香港要争取民主、自由,但是中央并不是不在意这些,而是对于现在中国来说,更重要的是发展。

G:你给我的感觉是,很强调大局。这个可能跟北京,跟中国历史有关系。中国文化不关注个人,强调集体,强调秩序。香港是一个地方,它没有这样的历史和文化,它从前就一直是一个地方,地方有地方想要的东西,中央有中央要考虑的大局,这可能就是很多冲突矛盾的来源。

S:大国就要全面发展,小国例如瑞士你只要你的表造好了就行了,每个人都可以过富足的日子。香港作为一个地方不用考虑大局。用回之前那个例子,你回到了亲生父母家,你想在你的房间里布置得很西化, 塞满洋娃娃都无所谓,但是你出到大厅里一起吃饭的时候,你就要更随和一些。回到这个大家庭就要遵从这个整体的规矩。你回到你的房间,你可以有你的政策,你的方向。

(采访结束)

Sara的观点还是有一定代表性的,但是即便是和她有相似成长背景的我来说,她的一些观点,就如她自己所说那样,是比较“红色”的。这可能和她在北京成长有很大的关系。但她说的“强烈的团体意识感”,这个我是深有感触。在国内上学的时候,很多活动都是以一个班级为单位参加的,运动会也好,知识竞赛也好,非常强调集体荣誉感。你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而是你的班级,你的学校,甚至你的国家。你赢了,整个集体因你而光荣,你输了整个集体因你蒙羞。在这样的集体荣誉感渲染之下下,你多了一份责任感,这样的责任感会让你感觉“我很重要,我不能输”。同时依附在群体里产生的安全感,也比一个人的单薄时候的力量要更大。可我到了国外之后发现,当我以为我代表中国的时候,别人并不这么看,他们只认为我代表我自己,他们更看重我作为一个个体我是怎么活的。我有很多重身份,我是中国人,我是博士生,我是我爸妈的女儿,我是某些人眼里的恶魔,我也是某些人心中的天使……在这些所有身份里面,我首先要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才能继续我其他的身份。而在中国,似乎那个集体的身份“我是这个集体的一部分”要排在个体身份甚至很多其他身份的前面。这也是为什么有了小时候那些歌颂“赖宁舍身救公共财产”,“老师就像蜡烛一样燃烧了自己点亮了学生”等精神。可是当个体意识太强,个体就会想争取自己的权力,这或许也是老太爷害怕的地方,当每个小孩都说要自己当家作主,老太爷说话没有人听了,还怎么发号施令。老太爷也好,皇上也好,千年下来的传统,齐家治国平天下,个体被扼杀在这个家国天下的宏图中。

Sara对于粤语的态度我并不是很认同。无论在哪个国家,国家语言政策的制定肯定是有当权者的政治目的的,但是这样不代表地方方言或者少数语言(minority language)的不能有保留和发展的空间。例如在英国威尔士,威尔士语就是英语以外的另一个官方语言,在政府公文上都需要用威尔士语和英语两种语言书写。在新西兰,所有的公路的路牌上都有当地原住民毛利语和英文两种语言。在澳大利亚,政府对于原住民语言的保护和推广投入了很多资源,很多大学的语言学系都有专门的原住民语言研究中心。政府还会在原住民区尽量提供原住民语-英语双语教学,以保证原住民的下一代后还能继续讲他们的母语。但是类似这样的对于少数语言的保护和双语教学,在中国是几乎没有的。在中国,普通话非常强势。义务教育阶段老师必须使用普通话,老师考取教师资格证的很重要一个条件是要通过普通话水平测试。即便在少数民族地区也没有双语教学,少数民族学生想要考大学就要学好中文,学好普通话,而对于本族语言的教育在义务教育阶段是完全没有的。普通话这样的强势发展已经威胁到了很多少数民族语言,导致很多少数民族的年轻人已经不会讲自己的少数民族语言。另外一个原因是中国的少数民族语言很多是没有文字的,只有不同的语音,这样只能口耳相传,但是一旦讲某种少数民族语言的人全部过世,那么该少数民族语言就灭绝了。没有文字使得很多少数民族语言的保存更加艰难。

粤语不是少数民族语言,正确来说应该叫粤方言。粤语没有文字,主要使用者是珠三角、港澳以及海外华人。讲粤语的人比较多,使得粤语至今依然是中国的一大方言分支。而在广东和港澳地区流行的一种粤语口语化的书写形式,也帮助粤语传播。另外因为早期海外华人都是广东地区、香港的移民较多,使得粤语作为中国话的一个分支在海外也有很大的影响。尽管如此,粤语在国内的发展也是越来越艰难。以广州为例,广州很多小孩子都已经不怎么说粤语了。小孩在学校学习普通话,回到家家长为了让小孩掌握更好的普通话也不讲粤语,电视上粤语儿童类节目越来越少,年轻一代就渐渐不再讲粤语了。在Sara看来,粤语是不利于中港融合的一块砖头。虽然她说她并不反对粤语的存在,可是当官方语言普通话越来越强势的时候,仅仅不反对的态度并不能很好地保护一些弱势方言/语言,像满语已经濒临灭绝了。而在我看来,粤语和其他方言、少数民族语言一样,作为一个方言/语言就有它存在的意义,跟某种濒临灭绝的物种是一样的,需要保存。语言往往承载的还有文化,语言消亡了,它所承载的文化也随之消失了。这有点扯远了,但因为是和我的专业相关,就多说两句。

Sara的很多例子都是围绕着一个问题:香港人的身份认同。我想这个问题连很多香港人自己都无法回答,到底是香港人,还是中国人,还是中国香港人。香港人承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为什么那么重要?这就像是一个表态,看你愿不愿意表态你跟我是一个集体里的人,如果是,集体凝聚感就可以再次发挥作用,团结港澳同胞;如果不是,你就触碰到了底线问题了。政治上来说,香港固然是中国的一部分,香港人也固然是中国人。可是人毕竟是人,不是机器,香港人对中国的集体认同感不会随着1997年7月1日零点香港主权回归而立马变成认同中国。老太爷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才有每天六点半香港无线新闻前播放国歌,才有“国民教育科”一出。更重要的原因,你想香港人认同“中国人”这个身份,首先要让他们看到中国值得他们认同的地方。我扪心自问,我作为中国人值得我自豪的地方,一是几千年传承下来的中华文化,诗词歌画的文化遗产,某一些儒释道的价值;另外还有就是改革开放后经济的飞速发展。可这两点,对于香港人来说,说服力并不强。他们对于中国历史、文化、语言的学习并没有像国内那样比例那么大,学得那么深入,相比之下他们对于西方历史可能了解更多一些。改革开放后的经济发展确实是飞速,但是这样的发展是以罔顾底层人民的利益和环境污染为代价,并且随着经济发展而日渐突出的政府腐败问题,这些在国内鲜为报道的事件在新闻透明的香港是一清二楚的。另外,香港并不是改革开放的直接受益人,香港在80-90年代的经济发展并不会认为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功劳,而会认为是香港人本身的勤劳致富。换一个角度来说,香港人的自豪感来自于香港的廉政,有一个独立于政府的廉政公署;香港的食品安全,香港的新闻自由,香港人的勤奋。而这些,除了最后一点你可以说大陆人跟香港人一样勤奋以外,还有什么中国大陆是可以自信地说“你有的我也有并且比你更好”的?

可是香港也在改变,那些香港引以为豪的“狮子山”精神在新时代似乎不再有用了。如果说80-90年代的香港还是只要你肯拼搏就会有出头之日的香港,如今的香港,你拼了命还是赚不够钱买房子。这样的年代出不了第二个李嘉诚。现在在香港,能赚钱的行业似乎只有金融业,整个社会评价一个人的标准只有赤裸裸的月薪多少和买不买得起房子。年轻人不敢有梦想,因为早在你择业之前,那些已经可以预想到的经济压力压迫得他们不敢有梦想。又或者说,赚钱就是他们的梦想。其实香港这样的困境在国内也是一样的,以前读书才能改变命运,现在连读书都得拼爹,生得好比较重要。可是国内和香港不一样的是,国内地大人多市场广,机遇还是有的,年轻人创业的成本相对香港来说要低很多。只要你不在乎什么新闻自由,只要你不触碰底线,普通老百姓想过个舒服的日子还是可以的,年轻人想创业打拼还是有市场有空间的。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只满足于过舒服日子,赚够钱去旅游。他们想要的更多,他们想要能畅所欲言,想要廉洁的政府,想要有参与国家政治的权力,想要有能够表达自己意见的途径,想要保障弱势群体得到应有的权益,想要更透明更公平更公开的竞争……这些不是“吃饱了撑着”或是“有钱人才能玩的游戏”,这些叫公民意识。我很欣慰,在一些香港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这些,也在一些大陆人身上看到了这些,或者应该这么说,我在中国人身上看到了这些。

Sara说的那个寄养人家的孩子的例子很贴切。要谈香港和大陆的矛盾,无可避免的要谈到政治制度的差异。像Sara说的,文化差异还可以互相理解互相体谅,但谈到政治制度,这似乎是不可触碰的底线。一党专制的好处是一股势力集中力量发展,可是发展到最后,谁去制衡,谁去监督,Sara没有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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