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廊桥遗梦》影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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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廊桥遗梦》影评

陈雪

最近比较浮躁,看得下的都是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悬疑惊悚片,很久没看文艺片了。昨天下午把存在电脑里好几年的《廊桥遗梦》翻出来看,2小时14分钟的时间一晃而过,我的情绪也随着片中人物的悲欢离合缱绻感伤波动着。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部让我回味无穷,感慨颇多的电影,也是为数不多让我有冲动写影评的电影之一。

影片是以插叙和倒叙相结合的方式展开的。故事发生在美国的爱荷华州,一对兄妹在处理刚过世的母亲的遗物时,发现了母亲留下的札记,并且从律师那里得知母亲要求把自己的骨灰撒在罗斯曼桥下。兄妹俩在错愕不解下开始读札记,由此揭开了母亲隐藏了若干年的秘密:女主角弗朗西斯卡是一个家庭主妇,跟丈夫和两个孩子组成了一个温馨的家庭。原本她的日子就像一条清澈见底的河,一眼就能望到底。一天,丈夫带着一对子女出远门参加为期四天的展览会,弗朗西斯卡的生活一下子空了。丈夫离开后的第一天,一个来自华盛顿《国家地理》杂志的摄影记者罗伯特闯入了他的生活。他因为要找罗斯曼桥迷路了,热情的弗朗西斯卡跟他一起踏上了寻桥之旅。一天的摄影下来,两人成了朋友。弗朗西斯卡留罗伯特在家吃晚饭,罗伯特风一样的潇洒气质和“生活在别处”的自由漂泊令她深深着迷,而弗朗西斯“无处优雅”的落寞感伤和端庄中带着叛逆的魅惑吸引着罗伯特,两人渐生情愫。第二天,收到弗朗西斯卡留言的罗伯特打电话邀请弗朗西斯卡跟他一起去拍桥。虽然世俗道德的压力让两人若即若离欲语还休,但最终激情还是冲破了理性的桎梏。晚上两人在共进晚餐时终于互诉衷肠,于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第三天是他们最快乐的一天,为了躲避熟人和恼人的现实,两人驱车到很远的地方。酒吧、野外都留下了他们双宿双栖的身影,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缠绵得无限悠长。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第四天,离别的焦虑开始侵袭他们。情人和家庭,爱情和责任,此处的生活与远方的激情激烈地冲突着,弗朗西斯卡最终选择结束这段无望的感情。两人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轨道上。而这四天的时光,成就了两人终其余生的守望与相思。

看这部电影时,我的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徐志摩的那首诗《偶然》: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惊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我喜欢这首诗,也喜欢这部电影,我感觉两者有类似的基调,哀而不伤:有过美丽的邂逅,又终归为残缺的遗憾。这里的爱情,没有“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般感天动地的凄怆,也没有“即使是地狱我也陪你去猖獗”的不顾一切。而是,即使以后的生活没有你,我也会很好,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对我来说不重要。弗兰西斯卡和罗伯特的感情之所以格外动人,是因为那他们把其他恋人一生的厮守浓缩成短短四天的两相缱绻,这是一种高度凝聚的美,所以美得窒息,美得纯粹。有时候我觉得,一生对于相爱的人也许太长了。情到深处情转薄,如果爱情是条泥沙俱下的河,漫长的一生就像河里的石头,会把激情的砂石一点点过滤干净,最后只剩下平平淡淡的亲情之水。我相信弗朗西斯卡跟她的丈夫理查德也曾有过浪漫和激情,但生活的琐碎使她渐渐忘却了曾经的美好。其实真的很难以道德的尺子去衡量所有人,一生只爱一个人,漫长的一生已婚的人从未对其他异性产生过一点好感,至少我觉得这不现实。

看了好几次的《泰坦尼克号》,之前每每为Jack的死感到惋惜,但最近一次看时,我居然庆幸Jack死了。因为他的死,他们的爱情永远被定格了在最美的瞬间,而Jack在Rose心中也永远会是那个潇洒不羁、爱她甚于自己的生命的青春少年。如果Jack不死,很可能下了船之后Rose就跟他私奔了,貌似是个happy ending。但悠悠岁月,漫漫人生,当曾经差点嫁入豪门的Rose发现Jack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当生活的琐碎消磨掉曾经的激情,玫瑰可会败给柴米油盐?最糟糕的是,当他们因为后悔当初的冲动而怨恨彼此,发出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喟叹,回首前尘,记忆里的彼此都早已面目全非。也许弗朗西斯卡也深深明白相爱与相守的区别,也特别珍惜这种因时间短暂而高度凝聚的美,才选择放弃罗伯特。她是一个感性的女人,但不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当罗伯特对她说“这种确切的爱此生只此一次”并且希望她跟他走时,她拒绝了,“如果我跟你走,我们以后也许会厌倦彼此,而我一生都会牵挂这里”。她太明白轰轰烈烈的激情是有保质期的,而细水长流的生活才是无需保鲜的。拥有,很可能是失去的开始。与其让这种感情变质,不如就在花开得最美的时候就把它摘下,做成标本,这样就不会看到它香消泥土,可以在回忆的收藏馆里将美丽妥善保存。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我们交会时互放的光亮很美,但我们也都应该有彼此的方向。掺杂着理性的激情是一种美。

很喜欢电视剧《我可能不会爱你》里李大仁的话,“走你走过得路,看你看过的风景,会不会就离你更近一点?”如果你爱一个人,你总是会渴望分享他的点滴,在共同的感受中寻找共鸣,以此拉近彼此心灵的距离。这是一种很微妙,很美好的感觉。弗朗西斯卡依偎在罗伯特的怀里,谈论着她的故乡意大利小县城里巴。罗伯特在旅行中也曾到过里巴,他向弗朗西斯卡描述着,“火车站旁有很多汽车旅馆,还有一个咖啡馆”,弗朗西斯卡就接着回忆,“是的,我曾在那个咖啡馆喝过咖啡”。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现在可以疯狂相恋;而远在遇见彼此之前,他们早已曾走过同一段路,欣赏过同一个地方的风景。“似乎我一生的所做的所有事,都在引领着我走向你”,罗伯特对弗朗西斯卡如是说,这句话真诚得无以复加。对自由的渴望让他选择四处漂泊,得以遇见她,但也同样是这自由的渴望,让她觉得没有安全感,最终把他推出了她的生活。生活就是这样一个充满悖论的存在!

很多时候人的痛苦来自于社会定位角色和自我期望的角色的不一致。就像弗朗西斯卡,社会对她角色的定位是做一个贤妻良母,一个安于生活的家庭主妇。但是正如弗朗西斯卡对罗伯特说的,“这里的生活很平静,这里的人也很善良,人们守望相助,但,这不是我少女时代的梦想”。是的,这样的角色笼罩着一层温馨宁静的美感,但不是她期望的角色。她的故乡在意大利的里巴,为了爱情追随丈夫来到了美国乡下;她曾经是一名教师,为了子女放弃了工作;她也有梦,有对远方的向往,为了家庭甘心把自己嵌入到生活的框框中。当罗伯特跟她谈论自己在世界各地的见闻时,她就像一个怀揣着骑士梦的少女,听得那么专注入神,又像一个对满世界的繁华充满好奇的孩子,笑得前仰后合。埋藏在弗朗西斯卡内心深处的自我期许也许是仗剑走天涯,是“生活在别处”的潇洒。这是弗洛伊德意义上“超我”与“自我”的纠结,“超我”要求我们恪守社会道德,承担好社会赋予我们的角色,而“自我”又有着强烈的追求自己所想所欲的倾向。在罗伯特出现之前,弗朗西斯卡的“超我”一直压抑着任性的“自我”,弗朗西斯卡在罗伯特身上感受到了远方的召唤和自由的魅力,罗伯特有她一直以来所欲却又难求的种种,对她产生了致命的吸引。于是“自我”开始一点点抬头,最终凌驾于“超我”之上,弗朗西斯卡甚至想过抛夫弃子追随罗伯特浪迹天涯。

如果弗朗西斯卡的“超我”不再试图夺回失地,任由“自我”疯狂,我想故事的结局就不会美得那么令人心碎了。没有经历过挣扎与百转千回的感情总难免让人感觉肤浅。随着丈夫和孩子归家日期的一天天临近,弗朗西斯卡的社会定位角色开始一点点觉醒,她感受到自己的自私甚至罪恶,“我不想我的家人因为我承受别人的议论,理查德会受不了这种打击的,离开农场他将无法生存,卡洛琳才16岁……”。那种“家人需要我”的“超我”觉醒,使弗朗西斯卡痛苦万分,她最终将自我期望的社会角色小心收拢,徒留“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的幽幽叹息。古往今来有多少人经受过这种残酷的撕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诗“自恐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怕误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不知打湿过多少岁月里的眼睛。“在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的社会定位角色,“在拉萨的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的自我期许角色,两者是如此泾渭分明,达赖与情人的角色纠结何尝不是让他痛苦了一生?“超我”告诉我们“我应该成为什么”,“自我”又时刻提醒我们“我想要成为什么”,这两者一致的可能性往往是那么渺茫,成就了我们挣扎和痛苦的根源。然而,正如国家不幸诗家幸,人生的不幸残酷了岁月却唯美了艺术。

我很喜欢电影的结局,隐忍不发,却又好像有种声音在歇斯底里。罗伯特离开的几天后,弗朗西斯卡跟丈夫购物回来,坐在车上等丈夫时,看到了罗伯特从自己的车里出来,向她走来。两人遥遥相对,四目相视,默默无言。从此,一眼万年。绿灯亮了,罗伯特的车还是迟迟不肯启动,一直挡在他们的车前。弗朗西斯卡的手紧紧握着门把手,一度难以自持到要夺门而出。但最终这种冲动还是被克制为默默流泪,她眼睁睁地看着罗伯特的车开走。虽然没有她冲门而出,然后两人紧紧相拥的庸俗镜头,但我分明听到了她心碎的声音。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恋爱中的女人对时间特别有概念。当弗朗西斯卡在后面望着车里的罗伯特把她送他的项链挂在后视镜上时,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十天前,我还坐在他的车里,当他拿东西时他的手碰到了我的腿。一个星期前,我还特地为他买了一件洋装”。正因为短暂,所以共度的每分每秒都刻骨铭心;因为难以复制,所以每一个细节都在她心中熠熠生辉光芒万丈。这短短的四天时间,早已幻化成为心理意义上的永恒,这才换来两人用余生彼此挂念。

影片中的一个细节很耐人寻味。露西是小镇上出过轨的女人,她后来再婚了。镇上的人们对她议论不休,但重回生活轨道的弗朗西斯卡却与露西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还在自己死后把罗伯特的影集送给了她。她在札记中写道:“只有跟她在一起,我才感觉自己思念罗伯特是安全的”。我想,这就是女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或者是共情共鸣吧?因为理解,所以宽容;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我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电影值得我们用心去看,而不只是用眼睛,甚至只是用肌肉去看。一部《廊桥遗梦》,让我此刻触摸键盘的指尖,都感觉在跳跃着思想。

(作者: 陈雪, 复旦大学)

电影资料
《廊桥遗梦》 (台湾/香港 翻译为《麦迪逊之桥》)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 (1995)
导演: 克林特•伊斯特伍德
编剧: 理查德德•拉•格拉文斯 / Robert James Waller
主演: 克林特•伊斯特伍德 / 梅丽尔•斯特里普 / Annie Corley / 维克多•斯勒扎克 / Jim Haynie
廊桥遗梦剧情简介
  弗朗西斯卡(Meryl Streep 饰)的子女翻看母亲的旧信,揭开了母亲生前不为人知的一段动人感情。1965年的一天,弗朗西斯卡独自在家,最后一个牛仔——摄影记者罗伯特•金凯(Clint Eastwood 饰)把车停在她门口,向她打听曼迪逊桥的所在。她带他来到桥边,完成工作 后他送她一把野菊花表示谢意。她的心中荡漾起难以言喻的滋味。她将一张纸条订在桥头,邀请他共进晚餐。欣然前来的他与她度过了美妙的一晚。此后2天二人整天厮守。
  但是弗朗西斯卡割舍不下孩子和世俗的幸福,罗伯特最终独自上路。几年后二人在超市门口有过短暂的一瞥,当时弗朗西斯卡强忍奔上前去的冲动,漫天的雨成了他们诀别的泪。
  1982年3月,她知道了罗伯特的死讯。在生命的最后旅程,她立下遗嘱:要子女们将自己的骨灰撒在曼迪逊桥畔,生前她把所有的时光都留给了家庭,但求死后能永远依偎在爱人的身边。 ©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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