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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我的叔叔余勒

★本文原载于《中国故事》2014年第10期。经作者授权,由微思客特别推送,如需转载,请联系微思客版权编辑(邮箱:wethinker2014@163.com)。

我的叔叔余勒

肃豫

我家住直隶省通县的燕郊,爸爸每天上班,都要挤一个半多小时的公交,才能到国贸大望路。我们不是旗人,什么都不用干,朝廷就发饷银。我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生活不宽裕。父亲时常加班,挣的钱不多。父母辛辛苦苦半生,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积攒了一笔银钱,为的就是两个孩子。现在,找工作、结婚、买房,哪样不需要用钱?对了,我还有个姐姐,办公室普通白领,快30岁了,还在找对象。在这个看脸的时代,实话实说,她也不是很有竞争力。老姐的婚事,一直是个令全家发愁的事情。

我母亲对我们的拮据生活,感到非常煎熬。她的老同学们,个个宝马香车,张口闭口都是理财、奢侈品和在迪拜的度假,搞得她都不爱参加同学聚会。心情烦闷的时候,她经常找出一些尖刻的话,和我父亲吵架。每逢这种时候,这个可怜的男子汉总是一言不发,点上一支廉价的香烟,吸起来。所以,我从来反对让父亲戒烟。如果不允许可怜的父亲吸烟,在郁闷、痛苦的时候,他又能做些什么?!

看到父亲被劣质烟呛得直咳嗽,我就会莫名的心酸。我体会他那种无可奈何的痛苦。那时,家里样样都要节省,有人请吃饭是从来不敢答应的,以免回请;买日用品也是常常买减价的,趁超市减价打折时买的;姐姐呢,穿的也都是淘宝货,常常为了几块钱的折扣,跟卖家在网上磨叽半天。

打开报纸,都是王公贵族、京剧名伶和富商巨贾的花边新闻,小人物们,总是在痛苦中喘息和挣扎,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父亲时常感慨:“唉!如果余勒现在不在监狱里蹲着,能好好赚钱,该多好呀!”

父亲唯一的弟弟,我的余勒叔叔,曾经是全家唯一的骄傲和希望,而后来,几乎是全家的恐怖和梦魇。

据说他上学堂那会,勤勉好学,品行端正,从来不舍得糟蹋钱。光绪三十一年,余勒叔叔从京师法政大学法学系毕业了,并且获得了朝廷颁发的优质奖章,还考取了去东洋的官费留学。和其他留日镀金、挥霍青春的富二代不一样,余勒叔叔刻苦学习日语,并且钻研宪法学和刑法学,得到东洋教授的认可。即便如此,余勒读书,还是花了爷爷奶奶相当一部分储蓄。间接上,我父亲应得的那一部分,就被大大占用了,这引起我母亲的不满和抱怨。

余勒叔叔倒也是争气,回国后他又考了律师执照,全家人都觉得生活有了指望。以他的名校文凭、留学背景、优异的成绩和流利的外语,肯定能在京城或者上海,进洋人的律师楼,做个令人艳羡的律师,日进斗金,我们一家人也肯定能沾到他的光,跟着扬眉吐气。

万万没想到的是,余勒居然拒绝了洋人律所的offer, 反而热心于法律援助NGO,专门为交不起律师费的穷人打官司,为此,他几乎不赚钱,还往里白搭钱,生活全靠我父亲的接济。母亲对此感到极度不满,发完牢骚,又对国内的教育状况大大批判一番,还说废除科举取士,简直就是朝廷犯下的最大错误。

在穷人家,不守安分,乃是最大的罪恶。他又不是八旗子弟,追求这种兼济天下的理想,毕竟是太过于奢侈。

光绪三十四年,余勒叔叔被衙役抓进了牢里,据说他和革命党有勾结。从此以后,就再也没叔叔的消息了。为了保证我能顺利升学,我父亲赶紧登报发表公开声明,断绝了和这个弟弟的关系。

从此之后,总是能听到父亲的感慨。“唉!如果余勒现在不在监狱里蹲着,能好好赚钱,该多好呀!”

后来,光绪爷和西太后驾崩了,新君即位。父亲眼巴巴等着大赦天下,祈祷余勒叔叔能被放出来。宣统二年,父亲收到一个口信,说是现在肃亲王主持政法工作,将余勒叔叔暗中保释出来,在王爷那里做点事,很受王爷宠信。捎口信的人说得绘声绘色,还大大添油加醋一番,说王府里的贝勒和格格们的外语,也都是余勒叔叔在教。我们全家心里都很激动。母亲连连称赞道,余勒就是有出息,是金子哪里都能发光。

好事成双,不久之后,朝廷邮政局有个公务员看上我家老姐了。他各方面条件普通,倒是有车有房。不过,我一直怀疑,是父亲和他说了余勒叔叔最新的消息,那个公务员才下定决定,和我家老姐成婚。

父亲决定,带上准女婿,我们全家一起去趟厦门鼓浪屿。鼓浪屿是外国租借,有许多西洋建筑。我们全家没什么经济实力出国旅行,就勉强到鼓浪屿,权当感受下国外风情吧。

在鼓浪屿的码头,我们遇到一个皮肤黝黑的乞丐。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脸上明显有很多被打伤的痕迹。父亲注意到了他,很惊讶。他拉住我母亲,悄悄问道,你看那个人,像不像咱家余勒?

母亲也仔细端详了他,很紧张。“我觉得就是那小子。我就说他那副穷酸相,能有什么出息?赶紧离开这个码头,不然被他认出来可就好看了,咱女儿的婚事保证得黄了。”

父亲还不死心。父亲和附近的客栈老板娘,攀谈起来。他询问了鼓浪屿的风土人情,并且又对朝廷预备立宪的改革动向、醇亲王和肃亲王的高层内斗,大侃了一通。最后,父亲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码头的乞丐,看着还挺犀利的,呵呵,你知道他的底细么?”

客栈老板娘早已不耐烦我父亲这番搭讪。她冷冷说道:“你说那个流浪汉?他是个朝廷逃犯,据说和革命党人有些勾结。他一个人,搭上了天津去厦门的煤船,流落在这块租借,在这讨饭。哦,他叫余勒,来自京城的,据说他还是法政学堂的高材生,喝过东洋墨水!读书有啥用啊?你看看他现在落得什么田地,真是知识改变命运啊。”

父亲脸色惨白,赶紧哆哆嗦嗦点了一根烟,吸了起来。他摸出五两银子,叫我去递给他。

余勒叔叔,貌似脸上还有几道伤痕。我走到他面前,把银子塞到他手里。他咪了我一眼,赶紧对我说:“谢谢公子,好人一生平安。”

我心里很难过,在心里默默念着,这是我的亲叔叔,我爸爸的亲弟弟。我用力地看着他,也许,这就是我能看到他的最后一眼。

母亲看到我递给他银子,狠狠瞪了父亲一眼。“你居然给他五两银子,你一个月的工资,给那个乞丐!”父亲指了下在排队买奶茶的准女婿和女儿,暗示母亲不要发作。

我们赶紧离开了这个伤心的码头。

宣统三年,变天了,清帝逊位,民国开始了。我和父亲,也在前门大街那里,被革命党人拦住,当街剪去了辫子。不久后,父亲收到一封信。信的内容很长,我只摘取最重要的部分吧:

两年前,我们在鼓浪屿见过面。当时我历经千难万险,越狱而出,乔装打扮,在鼓浪屿流浪,等待接应我的同志。当时很想和你们打声招呼,可是又怕连累到你们。怕是和你们见最后一面,因为当时我就要去广州起事了,不知道能否活着回来。当时能见到你们,我就是死也无憾了。

现在革命胜利了,我在司法部担任秘书长,薪水每个月有500块大洋,够我们一起过很好的日子了。很快就能见到你了,太多的故事,没来得及和你说。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痛哭的模样。

肃豫,旅居北美,微思客特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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