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改变了我| 回归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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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伟大的

香港中文大学图书馆外景。摄影《潇湘晨报》记者刘刚。来源:http://news.sina.com.cn/c/2007-06-19/155313263833.shtml

*本文为微思客主题策划“留学改变了我”系列文章之一,由微思客首发。如果需要,欢迎转载,但务必完整保留此说明,并注明:本文转载自“微思客WeThinker”微信公号(wethinker2014),作者合欢与安。

留学改变了我|编者按
2015年伊始,我们微思客团队推出了“留学改变了我”系列主题策划,引发了读者强烈的关注。我们希望借由这个主题策划,促使留学生反思自己的留学生活,审视留学带给自己的改变。同时,我们期待,每一位期待留学或不曾留学的朋友也能从她(他)们的故事中得到启示。今天,我们推送合欢与安的投稿。只言片语间,我们可以深刻地感受到,香港的留学生活让作者强烈地意识到什么才是“人之所以为人”最重要的内涵,更加富有批判精神。香港与内地,似乎近在咫尺,却又差别巨大。或许我们可以自问,对于香港,我们究竟了解多少?投稿:wethinker2014@163.com

回归之难

合欢与安

此时此刻,坐在家里书桌前,窗外阳光西斜到对面大楼,广州的冬天有时温暖得不像话。合适的楼距和丰富的绿化,番禺真是大城市安逸舒适的一隅。回想半年前在香港那四十尺不到的小房间里,如果再让我回去住,怕会哭出来也说不定。

留学香港,想起来仿佛是件天注定的事情。高中毕业时,爸爸提议我考虑香港学校,我一口回绝,轻狂少年不知哪里得来的想象——香港人的存在只为了赚钱。大学时期,缘分奇妙,认识了一群中文大学的朋友,一起去四川、广西做义工,在与他们的接触和相识之下,开始对香港和香港人有一些不同的感觉和体会。大四毕业,想都没想过要工作,就是要读书,没读够。在朋友的熏陶和建议下,决定试一试中文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看着一长串数字组成的学费价格,有点傻眼。以十万计的学费,对比在大陆读的四年重点大学,每年学费五千元,如果不是当时傻乎乎的一头撞上去,从头开始精打细算,恐怕下不了这决定。倒是庆幸了那份“试了再说”的傻气,中大,是一份天注定的大礼物。

如今又一次毕业,归来了,却又好像早就去了另一条路,根本上归不来。

最深刻的格格不入,是仿佛无处不在价值冲突和身份认同的质疑与迷惘。回到大陆的第一次旅行,一队人翻山越岭,徒步了三天之后,终于筋疲力尽,再也走不动,经过四川藏区,租用当地藏民马匹,结果一路上几次被藏民以各种名目加收费用。虽然领队早已给我们打了预防针,但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我还是忍不住愤怒。与对方理论,真的是以卵击石的天真,对方不仅看不到自己破坏约定的问题,反而觉得送我们上山下山辛辛苦苦,还受我指责刁难,表达出来简直震撼天地的委屈以及对我“不可理喻胡搅蛮缠”的控诉。有些队友在旁劝说,让我算了吧,何必呢,搞成这样就满意了吗……前者再如何让人感觉不堪,最多也是旅途中一道不怎么好看的风景罢了,让人真正难过的,是同行者的质疑——好像有问题的人是我,做错事的是我。而那种劝阻和质疑似乎更加证实了“谁凶谁有话语权”的逻辑。

另一次看妇科医生,我刚要开口跟医生讲述病情,忽然闯进来一位中年女人和她的女儿及孙子,风风火火向医生打招呼,医生竟然也与她聊起天来。我尝试打断她们。但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过一阵子,医生终于意识到我的存在,却竟然在那三人面前大声询问我是否结婚,有无同房。我的愤怒已在鼻腔里呼出粗气,忍不住对医生说:“这是我的看病时间,你不该让一群人进来,还在她们面前问我这些私人信息。”医生的回答更是令人目瞪口呆,她说:“她们也就进来一下而已……那你让护士来维持秩序吧……”

这两年,我时常会想起北岛当年那一句石破天惊的诗句:“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在香港,每天每个角落都有人在批判政府和制度。大学诊所因以“病人不死”为原则,被戏称做兽医诊所,但就是在这样的“兽医诊所”里面,我才感受到自己被当做人来对待。男医生检查身体时,女护士在旁监督,一边解释准备做什么,甚至为触碰到身体敏感部位而对我提前说“对不起”。有一天陪朋友去迪士尼,淘宝买的票出问题,打电话回大陆咨询,要求重新发来验证码。新的验证码不能马上使用,卖家提不出来别的办法,倒是现场售票员给我们买了票,出了证明,让我们先进游乐园,验证码生效了再退款就好。售票员知道我们等了很久,告诉我们哪些地方值得先去玩,还给我们特别通行证,免去我们再次排队,下班前,售票员甚至不忘给我打电话,提醒我记得去退款。香港的大部分服务业,实在比大陆成熟得多,至少在其中,尊严和尊重不是望尘莫及的东西。

说实话,留学之前,我并非没听旁人说过“算了吧”,也并非没试过在医院被无视隐私权,但我确实未曾对一句“算了吧”和一个专业医生对隐私和尊严的无视反思过那么多。最近陆续读完了去年在香港书展买的三本书,庄雅仲《民主台湾,后威权时代的社会运动与文化政治》、周保松《政治的道德》、《今天》第一百期。台湾的实践证明民主在“情理法”的社会不是不可能。周保松老师说,尝过自由滋味的人,才知道自由的可贵。而《今天》是汉语文学世界最好的杂志,却始终未能在大陆得到认可。

有时候会很想问,中国人到底想要什么呢?尘土飞扬垃圾满地的街道,在地铁里凶狠拥挤,新年倒数的欢乐时光被生命丧失的悲痛所替代,最有成就的学者被禁书……中国人想要这些吗?如果不是,为何又习惯去指责和质疑站出来出声和尝试改变的人?我们可以找到一万个理由为在一个不公义不道德的制度当中慢慢自我降服辩解,为何就找不出一个理由去挑战和改变?

香港,在很多大陆人看来不过一个超市,学生运动、民主运动,在大陆常常遭受鄙夷和谴责。但在香港,至少存在一些地方,我不需要证明我是人。而人的价值并非是用房子的大小,金钱的多少来量度。人的价值的瞻显是在人与人之间,人在制度当中所受到的关怀、尊重、信任、诚实的对待。回归之后,我常常要和自己打架,和这个社会的主流价值系统打架。

那天在医院,走出医生诊室,我颤抖着犹豫着在“再也不来这家医院”和“完成这次诊疗”之间做选择。当我拿着报告单第二次走进诊室时,那个医生请跟在我身后进去的女生出去等。那一刻,想起人本主义来,犯下多么深重罪过的人,只要他一天没离开这个世界,都值得给他改变的机会。或许我该庆幸我选择了第二次走进去,看到了那一点点改变的希望。

2015年1月5日写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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