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字花| 爱在瘟疫蔓延时

★本期推送属「西洋•字花」携手「盘古客」的跨板块合作,文章为微思客特约作者所作。经作者同意,如果需要,欢迎转载。但务必按下述要求进行:本文转载自“微思客WeThinker”微信公号(wethinker2014),作者阁楼上的疯LZL。(封面照片来源http://t.cn/RzKGvVd)

西洋•字花 × 盘古客| 编者按】

今天的推送聚焦流行病对于人们生活影响的主题,收录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的书评、影评各一篇,以及从社会学视角探讨现代流行病ebora的文章。我们期待从文学、电影与社会学的视角出发,来看流行病引申出来的一些议题,如个体的抉择、社会体制、文化层面、全球环境。

马尔克斯以哥伦比亚「千日战争」作为这本小说的时代背景,「千日战争」的同时也爆发霍乱。霍乱成为这本小说的双重意涵:具像表现在乌尔比诺是一位瘟疫专家;抽象概念是马尔克斯将相思之苦比喻为霍乱,一虚一实呼应着霍乱对于人们在做抉择的影响。网络上一位朋友的点评是「霍乱这个疾病在本片有着相当关键的比喻,对达萨来说,表面看来是让他找到真爱的媒介,认识乌尔比诺,从超越时空的宏观角度来看,更可以看作见证真爱的必经苦难,另外从阿里萨的角度来看,霍乱更可以比喻为阿里萨无法触碰的禁忌恋情,经历过这个必须承受孤寂的过程之后,拨开时空地域对他们两人的情感羁绊,所留下来的只有对彼此的美好情感回忆(http://t.cn/RzOJSky)。」

简短介绍今日推送构思,欢迎阅读本篇《霍乱时期的爱情》书评与次篇影评。(By法兰蔻@盘古客)

万物皆逝,唯爱不朽——浅析《霍乱时期的爱情》中的爱情观

文/阁楼上的疯LZL

“事实上,按照那个时代的标准,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已经步入老年人的行列。他已满五十六岁,认为自己没有虚度光阴,因为那都是充满爱的岁月”[i]。这是马尔克斯对小说中主人公之一的阿里萨的描写,爱支撑着他“大胆地对抗着衰老的圈套”。在笔者看来,爱不仅成为阿里萨抵抗衰老的良方,它更渗透到了小说中每一个人物的灵魂中,成为超越时间、空间和生死的精神彼岸。

作为马尔克斯第一部专门描写爱情的小说,1985年出版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又名《爱在瘟疫蔓延时》)一直被誉为“爱情的百科全书”或者“我们时代的爱情大全”。除了对两男一女主人公之间跨越半个世纪的爱情的娓娓道来,小说中的每一个人物都似乎浸润在爱的雨露中,他们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用不同的方式和不同的态度诠释着爱的新定义,颠覆着传统的对爱的偏见。如同朱景冬所言,马尔克斯谱写了“一部多声部,多色彩的爱情之歌”[ii]。然而,笔者发现,绝大多数研究者对这部小说里关于爱的解读有失客观和公正,他们倾向于把阿里萨和费尔明娜·达萨之间的旷世之恋当做爱情唯一的表达,而费尔明娜和胡维纳尔·乌尔比诺的相依相伴则更多地被看做是“一种无爱的世俗婚姻生活”[iii]。此外,他们还普遍认为阿里萨多年到处寻花问柳是过着完全无爱的生活,只是为了填补得不到费尔明娜的空虚。但是,在笔者看来,马尔克斯笔下的爱应该是包容的,多元的,不应该仅局限于一种形式的表达和解读。既然阿里萨和费尔明娜的爱能够穿透岁月沧桑到达不朽,那么同样,费尔明娜和乌尔比诺也可以通过彼此陪伴在爱的长河中抒写另一种不朽,而阿里萨与他的622个情人之间建立起某种爱也是极为可能的。为了证实笔者的观点,本文将从三个方面详细探讨《霍乱时期的爱情》中人物之间的爱情联系,看马尔克斯笔下的人们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爱情方程式,超越万物轮回规律,达到不朽。借此,本文以期还原马尔克斯笔下多元和包容的爱情世界。

首先,爱是阿里萨般的等待和守望,无关选择。阿里萨和费尔明娜之间的爱情之所以能引起广大读者的共鸣和期待,究其原因,就在于阿里萨半个世纪对费尔明娜始终如一的等待和守望,还有费尔明娜当年在市场中令人扼腕叹息的选择。早年辍学的阿里萨在邮电局当电报员,一次偶然,阿里萨被安排送电报去达萨家,18岁的阿里萨就这样和13岁的费尔明娜相遇了,“偶然的一瞥,成为这场半世纪后仍未结束的惊天动地的爱情的源头”。从此,两人开启了一段甜蜜却忧伤的初恋。他们近乎疯狂地通信,爱情之火熊熊燃烧,“无论在他还是她的生活中,除了想念对方、梦见对方、焦急地等信并回信,便再没有其他事情”。然而,由于萨尔明娜那一心想让女儿嫁入富贵之家的父亲的粗暴干涉,他们分隔两地,一年之后回归的萨尔明娜在市场上再次见到阿里萨时却做出了改变两人一生的选择,“她挥了挥手,把他从自己的生活中抹掉了”。迄今,萨尔明娜的选择仍然是研究者们争议的焦点,有的说萨尔明娜之所以拒绝阿里萨,是因为她从来就没有爱过阿里萨,有的则把原因归咎为萨尔明娜的成熟和现实,还有的则认为长久以来“费尔米娜完全被包围在阿里萨用纸笔建立起的柏拉图式爱情的氛围中”[iv],因此当她见到“他那冰冷的眼睛、青紫色的面庞和因爱情的恐惧而变得僵硬的双唇……她没有感到爱情的震撼,而是坠入了失望的深渊”。换言之,她无法接受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然而,笔者认为,无论原因如何,这个选择都不能成为衡量萨尔明娜对阿里萨的爱的尺码,况且这也不是马尔克斯想要表达的重点。真正重要的是,萨尔明娜的选择给了阿里萨一个为爱等待和守望的理由,通过这种方式阿里萨战胜了时间,达成了不朽。从22岁与萨尔明娜彻底决裂后,阿里萨就一直在坚定的守望和等待中度过,“他誓要让费尔明娜·达萨属于他,而他也属于她,这个决心高于一切,所向披靡”。基于这种信念,阿里萨十年如一日,保持着亢奋和希望,把对萨尔明娜的爱化作对生活的无限热情:他积极工作,成为航运公司的继承人;他保护自己的身体,抵御岁月的侵蚀。将近暮年,“他已经完成了生活中所有能想和能做的事,到达了人生的巅峰,而这一切都源自那个刻骨铭心的决心,那就是要活着,健康地活着,直到自己的命运得到费尔明娜·达萨庇护的那一刻”。可见,对阿里萨而言,表面上缺席的萨尔明娜,并不意味着爱的缺席。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故事结尾,两个耄耋之年的老人还能在经历半个世纪几乎没有交集的生活之后获得毫无嫌隙的爱情:“他们仿佛一举越过了漫长艰辛的夫妻生活,义无反顾地直达爱情的核心。他们像一对经历了生活磨练的老夫老妻,在宁静中超越了激情的陷阱,超越了幻想的无情嘲弄和醒悟的海市蜃楼:超越了爱情。因为他们已在一起生活了足够长时间,足以发现无论何时何地,爱情始终都是爱情,只不过距离死亡越近,爱就越浓郁”。面对赤条条的阿里萨,萨尔明娜“高兴地看到他和自己在黑暗之中想象的一模一样:一个没有年龄的男人,皮肤很黑,像撑开的伞一样光亮、紧绷……他的侍卫昂首挺立”。总而言之,阿里萨通过等待和守望,到达了爱的彼岸。

其次,爱是乌尔比诺般的陪伴和相依,无关目的。在那霍乱横行,风雨飘摇的半个世纪中,真正与萨尔明娜相濡以沫、相依相伴的人不是阿里萨,而是他的丈夫乌尔比诺。在笔者看来,他们之间的爱情之所以造成“一种无爱的世俗婚姻生活”这样一种误读,恐怕与他们当初选择对方的目的性有关。乌尔比诺冷静而理性,从欧洲学成回国的他只想找一位生活中的“理想”伴侣共度一生,而萨尔明娜正好符合了他的要求。正如小说中所言,“他心里明白,自己并不爱她。同她结婚是因为喜欢她的高傲,她的严肃,她的力量,也因为自己的一点儿虚荣心”。而萨尔明娜在百般考虑之下最终答应乌尔比诺的求婚,也很难说是出于爱情。然而,半个世纪的日夜相伴——从结婚、蜜月、孕育新生命到日常生活的柴米油盐、点点滴滴、家长里短,这种目的性早就随岁月洪流远去,代之以低头抬头间的默契和惺惺相惜。通过“一起克服日常生活的误解,顷刻结下的怨恨,相互间的无理取闹,以及夫唱妇随的那种神话般的荣耀之光”,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了然于心,也更心存感激”。马尔克斯这样描述暮年的他们,“他们终于彻底了解了对方,在结婚将近三十年时,他们变得好似一个人被分成了两半”。在费尔明娜的回忆里,“她不能想象哪个丈夫会比她曾经的丈夫更好……经历了那么多的吵闹与厌烦,这许多年竟还能感到幸福”。而乌尔比诺临死前用尽最后一口气说的那句“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爱你”似乎是对他们相依相伴的一生的最终承认:承认爱情的悄然生长,承认爱情的一直相随,承认爱情的不离不弃。可见,在马尔克斯看来,爱情无关最初的目的,重要的是两个彼此陌生的人愿意在波澜岁月中互相扶持,荣辱与共,相依相伴,他们从未开口说爱,却在岁月沉淀中打磨出一颗耀眼的爱的钻石。在笔者看来,乌尔比诺对萨尔明娜的爱毫不逊色于阿里萨对她的爱,他的爱是另外一种不朽,扶持着两人穿越生活的严峻考验,到达彼岸。

最后,爱是芸芸众生般的慰藉和体验,无关初衷。除了阿里萨、萨尔明娜和乌尔比诺之间错综复杂的爱情关系之外,小说中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阿里萨和622个情人之间的关系。得知萨尔明娜结婚的消息后,阿里萨一蹶不振,然而在黑暗中被无名女人夺去童贞的他意外发现“他对萨尔明娜·达萨的虚无缥缈的爱可以用世俗的激情来代替”。从此,他“便像鹰捉小鸡一样展开猎捕行动……公园中的女仆,市场上的黑女人,海滩上风情万种的淑女,新奥尔良船上的外国妞儿,他照单全收”。在大多数人看来,阿里萨的猎艳行动除了疗伤之外毫无可圈可点之处。如孟夏韵就认为,阿里萨的“疯狂纵欲”是“灵与肉的分离”[v],并认为这一行为暴露了他对萨尔明娜“精神忠实”而“行动出轨的畸形爱恋”[vi]。而在笔者看来,想通过肉体的欢愉暂时忘却失去萨尔明娜的伤痛这一初衷确实毋庸置疑,但是这些露水情缘带给阿里萨和情人们的不仅仅是激情的瞬间迸发。不难发现,在几十年如一日的等待和守望中,让阿里萨获得幸福感的除了“缺席”的萨尔明娜,更多的恰恰是来自于这些情人们。这些不同身份,不同年龄,不同个性的女人们组合起来,成为了阿里萨的爱情百科全书,带给阿里萨不同的爱的体验和慰藉。所以,当阿里萨步入暮年,他发现“陪伴他的并不只是对费尔明娜·达萨的回忆,而是对所有女人的回忆”。而对他的情人们而言,阿里萨也同样让她们收获着爱的体验和慰藉。这些女人,有的是疯女人,有的是孤独的异乡人,更多的是寡妇。她们处于社会的边缘和底层,活在一个缺爱的世界。而阿里萨的出现则成为了她们能与爱的世界连接的唯一通道。可见,无论对阿里萨还是对他的情人们而言,他们的性爱已经超越了肉体欢愉本身,更多的是相互之间的爱的体验和慰藉,营造了一个独特但幸福的爱的世界。就如马尔克斯所言,“他生来就能让寡妇幸福,而寡妇也能让他幸福”。他们的爱,笔者认为,渡人渡己,已达不朽。

通过以上三个方面的分析可以看出,马尔克斯在《霍乱时期的爱情》中所传达的爱情观是多元且包容的,它可以是阿里萨对萨尔明娜的等待和守望,也可以是乌尔比诺与妻子的相依相伴,还可以是阿里萨与情人们对爱的体验和慰藉。且无论爱存在于何种形式,它都能跨越岁月长河,到底不朽的彼岸。总而言之,爱的表达从来不是单一的,爱的归宿是永恒的,马尔克斯在这部小说中所倡导的爱情观在当下依然具有实际意义。


备注:

[i] [哥伦]加西亚·马尔克斯著, 杨玲译. 《霍乱时期的爱情》. 海口:南海出版社, 2012. 以下引用皆来自此书.

[ii] 朱景冬. “别具一格的爱情小说——评《霍乱时期的爱情》”. 《国外文学》, 1990年Z1期, 第119页.

[iii] 孟夏韵. “乱花从中觅真爱——解读《霍乱时期的爱情》”. 《名作欣赏》, 2014年15期, 第97页.

[iv] 同上,第98页。

[v] 同上,第99页。

[vi] 同上,第10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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