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谈

文化部长龙应台,你懂文化吗?

★本文原载于「思 ‧ 想 ‧ 起」共筆部落格,现由微思客以简体版推送,以飨读者。

【编者按】 龙应台辞去文化部长一职,在大陆吵得沸沸扬扬。今天,微思客推送一篇吴明益的文章,供大家参考。微思客尽量给大家提供多元的声音,让我们看到世界不同的侧面。

文学专业、政治任命与绵谷升

吴明益

前天我早上打开计算机,收到一封来自「赖和文教基金会」的信,主旨是「请以台湾文学专业说服我们」,信件诉说的对象是现任文化部部长龙应台。仔细读了信我才知道这个令人惊讶的消息,原来龙部长请了一位几乎没有文学经历的行政官员「翁志聪先生」来担任台湾文学馆的馆长。

这事跟一个写作者或许未必有直接关系,写作者只管写好自己的作品就行了。但我却感到一种不安。这种不安来自于我另一个专业,我突然觉得,啊,文学终于被视为不是一项专业的事业了。而且,这样的评断,还是来自于「文化部长」。她的任命,给了我这样的印象。

龙应台的每部作品我都读过,但现实生活中,我完全不认识,也没见过她。是故,我想先谈谈我对龙应台的印象,顺道也评论一下龙部长的文学品味。

十年前我刚开始教书时,系上给了我一门课叫做「应用文」。我当时认为,公文、挽联、囍帖的写作不该是这门课的重点,于是将此刻仍具有「应用性格」的文案写作、书评写作,排成这门课的重心。谈书评写作时,我特意用了王祯和《玫瑰玫瑰我爱你》为例,来讨论一部小说的不同评价。其中最主要的一篇,就是龙应台的书评。

1985年以评论《野火集》席卷市场的龙应台,同年稍早还出版了一本《龙应台评小说》。龙应台对自己评论小说自信十足,她说:「我在默默的、很认真的,为你做一件事;但是你一直不知道。….而你如果一直不知道,我会一直寂寞下去,那对我不公平,对你,更是损失。」这部作品评论了白先勇的《孽子》、张系国《昨日之怒》、陈雨航《策马入林》、萧丽红《千江有水千江月》……,使用的语言直接、透明,也造成了不少话题与争议。

书中当然不乏有见地的评论,但多数评价今天来看却令人怀疑。比方说,她在评论《玫瑰》时说这部小说有两个重大缺陷:第一,小说的情节过分夸大,「使读者不能与故事认同。」其次,她反驳姚一苇与萧锦绵,认为这是一部「不好笑的喜剧」,是受到错误的鼓励而语言「走火入魔」的小说。龙应台说《玫瑰》:「语言的卖弄、玩弄取代了所有其他的技巧。作者似乎就为了表现他在语言上的小聪明而写这本小说:小说所需要的深度、发展、人物的雕刻,全都不顾了。」更尤甚者,她认为「如果王祯和不是《嫁妆一牛车》的作者,《玫瑰》这本书就根本不值得一评。但是他曾经写过那样优秀的作品,我们就忧心忡忡,不愿他走错了路,成为中国文学的损失。」(1985:77-82)

把台湾文学直接说成中国文学的损失,我们暂时接受那是那个时代某些学者的错误认知,但对小说里使用俚俗语言的评价,龙应台的分析准确吗?

当时还是年轻学者的王德威写了〈王祯和走错了路吗?〉反驳,他说「对《玫瑰玫瑰我爱你》这类小说我们无法用普通「教化性喜剧」(normative comedy)的尺度来衡量…..《玫》书有太多的线索是在「讽刺」那些专事正经八百的写作或找寻讽刺意义的作者与读者。」他认为,这部小说最具魅力的地方就是在于某些人害怕之处,因为在王祯和的语言中,「许多人念兹在兹的法理尺度均在笑闹中面临土崩瓦解的威胁。」这种对法理道德的挑衅,「暴露了人生复杂暧昧的一面」,因此,王德威认为《玫》书不但不矫情,反而是〈嫁妆一牛车〉中人道精神更上层楼的表现。

而小说家张大春也针对龙应台的评论写了文章,他直接质疑龙应台评小说的「玉尺」标准不一,他举了实例来说明龙应台既认为人物对话可以反映「现实社会」,又认为「语言要一致」,并且明白王祯和表现了一个「乡俚世界」。却矛盾地认为《玫瑰》「乐此不疲的一再把酒名说成『干伊娘』,把『早安』说成『摸奶』,把『人民』说成『屁股』不但令人生厌,而且是很廉价的笑料,和二十年前粗制滥造的台语闹剧设计没什么两样。」张大春说,「小说语言──尤其是对话语言──不是要『反映现实社会』吗?不是讲求『一致』吗?王祯和不是很『一致』地『反映』了一个『乡俚世界』的『现实』吗?王祯和又何尝『脏化』、『丑化』了什么呢?如果龙应台要指责闽南语闹剧,指责『逗笑的脏话』,那是社会批评,它含有什正确的主题意识,可是用这一套来宰割《玫瑰玫瑰我爱你》,并且戴上一项『语言的卖弄、玩弄取代了所有其他的技巧』的帽子,则是不知所云。」

我举这个例子跟学生说明眼光得靠长久的时间来考验。事实上,龙应台还认为无名氏的《北极风情画》及《塔里的女人》,不会比琼瑶好到哪里去。而张爱玲的《半生缘》则被她判断为「只是引人入胜的言情小说而已,没有什么深度可言」。二十多年之后再打开《龙应台评小说》,我们几乎可以肯定,龙应台评小说离「有眼光」较远,离「不知所云」较近。文学确实是有专业的,这专业不只建立在知识上,还在于对文学的判断能力上。

我得承认,年轻时真的被《野火集》部分的内容启发过(我不愿怀疑她当年的初心)。一九八五的龙应台,应该还未曾料到有一天她会坐在文化部长的位置上。她曾提及自己的犀利评论可能断了「学而优则仕」之路,而在接受田新彬女士的访问时,面对她「会不会出来组织团体或发起运动,来发挥更大的力量?」的问题,斩钉截铁地说「不会」。她的理由当时还很像一个知识分子:「每个人都该量力而为,做他最擅长的事。我爱读、能写,却不见得有什么组织长才,而且我也不喜欢曝光。」

如今的龙应台恰恰好跟她当时的预期相反,她在面对众多议题时,提到担任官员要和过去的思维不同,而她显然是很喜欢曝光的。在「普安堂拆除事件」中,部长没有提出任何解决方案,面对静坐抗议的民众,她在众多媒体前揽着一位绝食者,在她耳边说了半天的话,亲了她的头,就离开了。最令人不安的是,她又回头把自己的围巾围在抗议者的脖子上。这明显地是「镜头前表演的行为」。做一个民意代表或许可以勉强容忍,但她此刻却是这个国家最高的文化官员,理应以决策来下判断,她却只表演了一个寒冬送围巾的演员举动。

这让我不禁想起几周前在课堂上和学生讨论村上春树的《发条鸟年代记》,里头有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角色「绵谷升」。他是光鲜亮丽、外表出众、谈吐得体的政治新星,却也是令人感到黑暗可怕的体制象征。小说里是这样描述他的:「那确实是一张做得很好的假面具。那也许像是一种新的皮肤一样的东西吧……我忽然想到,简直像在看着电视画面一样嘛。他像出现在电视上的人说话那样地说话,像出现在电视上的人举动那样地举动。我和他之间可以感觉到经常隔着一片玻璃似的。我在这边,他在那边。」又再过一阵子,绵谷升显然「已经获得一张更洗练更崭新的假面具了」。而做为政治人物侃侃而谈的绵谷升的意见里,看似繁复却总不能让人明白「以个人或以政治家来说到底在追求什么?」

当天讨论小说时,我问学生在现实生活里有没有人让你感觉如绵谷升?学生提了一些政治人物,我也提了一些,当时我脑中确实浮现了龙部长此刻的形象。

媒体报导龙部长解释她的馆长人选,考虑的是「兼具艺术家的野马性格与行政人员的耕牛性格,是一个搭建舞台而非自己走上舞台的人,馆长是代表政府的行政者,是要很会搭舞台打灯光、让文学家上台的人。」而「翁志聪正是这种人。」这句话等于否定了原本台湾的文学专才中,具备这样人才的可能性。我个人对翁志聪一无所知,查询了相关资料也没有发现他对台湾文学的独特贡献之处,史学与艺术史的贡献也很勉强,也算不上是博物馆界的优秀人才。

而这个任命也让我不禁想象,要不然就是龙部长没有魅力请出文学圈子里有能力的人才,或者就是龙部长藉由任命扎扎实实地羞辱了文学这个行当。再者,会不会这只能算是一个政治算计上的布局,而非对文学发展的考虑,因此选一个心腹要比选一个至少有文学专业知识的官僚还来得重要?

扎伊尔德(Edward W. Said)同意、但不满意葛兰西(Antonio Gramsci)对知识分子的定义,也不乐见和世俗完全隔绝的「专业者」。他认为「知识分子是能够清晰的代表着一个观念,并向大众宣说;不为社会上的许多组织所收编,而是超然独立于这些组织之上,对于所有既有的事实加以质疑与批评」的人。他认为「知识分子的最大价值在能对权威进行监督,使人不致被权威的政治性话语所瞒骗」,而要成为「流亡者和边缘人、业余者、对权势说真话的人。」而知识分子一旦进入体制,服侍权势并从中获得奖赏后,就根本无法运用批判和独立的分析精神了。

我过去偶尔会觉得这样的定义或许太严苛,总有那些想为「公众服务」而进入政府体制的知识分子吧?但看到龙应台的「绵谷升化」,我不禁感到深深的不安。体制剥除人性面具的能力,实在太过强大了。

几天前,我接到一通来自文化部的邀请电话。电话那头说明今年的国际书展邀请了一些国外作家,询问我是否愿意参加龙应台部长的晚宴?我大概思考不到一秒钟就捏造了一个谎言,把这个邀约推掉了。

谁能和一位绵谷升用餐,坐下来谈文学或文学愿景呢?至少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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