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字花| 意象的增量

★本文为「西洋•字花」板块特约作者雨果戴为微思客所撰之文。经作者同意,如果需要,欢迎转载。但务必按下述要求进行:本文转载自“微思客WeThinker”微信公号(wethinker2014),作者雨果戴。

(图片来源:https://lifewithasideof.files.wordpress.com/2014/10/flying-blackbird.jpg)

 

意象的增量——评《看黑鸟的十三种方式》

文/雨果戴

被称为“诗人中的诗人”的华莱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1879-1955)生于美国宾州,哈佛毕业后又于纽约法学院攻读法律。在纽约从事十余年法律工作后,他转职入康州一间保险公司,直至在高位上退休。在勤奋工作之余,他也成就了诗歌这个志业。而写诗的史蒂文斯,并非是个被及早发现的“成功”诗人。事实上,他在43岁时才出版了第一本诗集《簧风琴》(Harmonium),而第二本诗集和代表作组诗则诞生于十几年后。1955年,76岁的他罹癌不久人世,才不情愿地出版了自己的诗歌全集。中国诗人张枣在《最高虚构笔记》序中对他的评价恰如其分,他是“一个大器晚成的诗人,一个耐心的循序渐进的大师,一个羞于诗歌的外在名望而只沉溺于‘语言之乐’的奇异的享乐主义者,一个精致的浪费者”。史蒂文斯的诗歌世界更加是广阔而充满哲学式的玄思,此文以《看黑鸟的十三种方式》为小窗,一觅他的诗思。

二十座雪山之中,/唯一移动的事物/是黑鸟的眼睛。

二十座雪山是一个凛冽寂静的世界,和飞翔过的黑鸟之间,是动与静的顽强张力,可看作生命挑战死寂,也可是黑对抗白,更可是无畏直面庄严。而黑鸟的眼睛既是看雪山的主体,又是被观察的客体。雪山和黑鸟都是自然中本是各自存在,而鸟的眼睛就像一把尖矛,刺入未知的世界,并从此揭开了强大世界的隐秘。除了雪山和黑鸟眼睛外,还有一双不知躲在何处观看黑鸟眼睛的眼睛。

我有三颗心灵,/像一棵树/上面有三只黑鸟

史蒂文斯并没就雪山和鸟眼这两个意象继续发挥下去,更像是信手拈来,笔锋一转落到身份不明的“我”上。看似简单无比的三句话,却营造了一种更深的心灵纹理。人有三个心灵具有魔幻色彩,而以顽张的树和待飞的黑鸟为隐喻,可以是坚强的生命,又可是飞翔的思想,同时亦产生类似“庄子梦蝶”的玄思感。

黑鸟在秋风里徊翔。/它是哑剧的一个小角色。

第二节和第三节的联系在于,静栖于树上的黑鸟此刻飞翔。哑剧寂静无声地进行,其表现形式自然不在于台词和背景乐,而在于它的动作细节美。而黑鸟的徘徊式飞翔正是观看者的焦点所在。然而飞翔的黑鸟只是“小角色”,换言之,它会揭开戏剧更大的隐秘。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是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和一只黑鸟/是一。

第四节用简单无比的词语却制造了一种似乎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玄学概念。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可以是具体的,也可以使抽象概念的。而“一”可以理解为男人女人结合的整体——社会、心灵、文明、世界等等。而后半节出现的一只黑鸟,如果联系上一节那个“哑剧的小角色”,不难想象出,可以理解为一部戏剧,和生命有关的戏剧。作为哑剧小角色的黑鸟参与进去,打破了前半节所建立的那个整体和秩序。

我不知道该偏爱哪个,/是变调之美/还是暗讽之美,/是黑鸟的啼鸣/还是随后的。

哑剧中的黑鸟有了声音,而不单是沉默徊翔。无论黑鸟如何变调啼鸣,都有它的美丽。啼鸣过后随之而来的,可能是安静,也可能引起更大的范围的啸鸣。

冰棱给长窗挂满了/野蛮的玻璃。/黑鸟的影子/穿梭着,来来回回/心绪/在影子里追溯/一个难解的缘由。

诗人再次用动与静之间的张力,静谧的是冰棱、窗户、玻璃和自己的思想,而黑鸟的影子于其上来回晃荡,当观察的主体和观察的客体之间的距离形成后,人的情绪似乎也会随着飞鸟飘荡,而沉静的思想本身也在试图寻找另一种隐秘——那个难解的缘由,可以是感觉的难以辨认,可以是思想所找寻的答案难以确定。

噢哈达姆的瘦人,/为什么你们要想象金鸟?/你们没有看见黑鸟是如何/绕着你们身边/女人的脚在走么?

哈达姆(Haddam)是美国康州的城镇,其镇民曾参与掘金。而此处的金鸟无疑和金钱富贵有关,广义上还可象征人间各种诱惑。瘦既可代表贫穷饥饿,又可暗喻人的欲求不满、贪欲无穷。而人在追名逐利的同时,失却了对美和艺术——黑鸟——的发现和欣赏。黑鸟绕着女人的脚,这是个不易解读的意象。相比追逐名利的男人,可能女人更显得感性和、敏感和独具洞察力。

我知道高贵的口音/和明晰的,不可避免的节奏;/但我也知道/黑鸟和/我所知道的有关。

这一节和前面“变调”、“啼鸣”遥相呼应,并和上一节中“艺术”和“美”建立的隐秘的关系。“我”所认识的高贵的口音,可能是具体发生在现实的声音,也可能是内心思想的声音,通过注视黑鸟,“我”更加贴近了一种特殊的节奏,而黑鸟再一次是揭开秘密的眼。

当黑鸟飞离了视野,/它标示了/许多圆圈之一的边缘。

黑鸟似乎在天上作画,而不仅在“我”的视野里成为关注的客体。视野是有限的,在视野之外,黑鸟还在徊翔,给天空画出很多无形的圆形边界。上面的诗节中,黑鸟作为艺术和美的象征,对抗着金钱意象化的金鸟,在这一节中,黑鸟继续飞离人的视线范围,这个范围代表着人感官理解的世界,并继续进入抽象的空间——通过思考和领悟而抵达的艺术空间。

看见黑鸟/飞翔在绿光里,/甚至是声音悦耳的老鸨/也会尖厉地叫起来。

老鸨的意象似乎格格不入,其实是诗人精妙的安排。老鸨可以是妓女、歌妓等代表,作为低俗人物,一切服务是以金钱为目的,她们歌唱出的声音也不例外,靡靡之音而古板无趣。自由飞翔在绿光的黑鸟,是活泼的生命,象征诗意和艺术,是靡靡之音不可企及。尖厉的嚷叫,是妒忌,是刺激,是神经奔溃,或其他。

他乘着一辆玻璃马车/穿越康涅狄格州。/一次,一种恐惧刺穿了他,/当时他误把/马车的影子看成了/黑鸟。

主体“他”不像以上的“我”,突然而来的身份错位,也带出了新的看黑鸟的方式。玻璃马车使得男人可以看到外面的影像,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看到马车外面的影子,并产生幻觉。犯的这个错在于把影子看做黑鸟,继而产生恐惧,这种恐惧来源于对黑鸟象征的想象和理解——不祥的预兆。再者,旅途中马车和黑暗的影像也带有人生和死亡的意味,最根本的恐惧正来自后者。

河在流动。/黑鸟必定在飞。

对照前面章节中,有雪山和树的庄严静谧,有穿越而过的黑鸟的眼睛和栖息树上的黑鸟。这一诗节短短两句,近乎俳句式的格式,简短而深刻。河流奔涌,有几重意义。奔流不息的时间、生生不息的生命、扩展不息的空间等等。而黑鸟的飞翔作为隐喻,同时照应了几种意义,再从中抵达诗意的无穷。

整个下午宛若傍晚。/雪在下/雪还将会下。/黑鸟栖/在雪松枝间。

如果整个下午都是飞雪不断的傍晚,这一场景似乎就能推翻前面十二节诗所构建的全部。诗中的“我”很可能什么都没看到,进一步说,前面“十二种看黑鸟的方式”也可能是一种存虚构。而现时正在下的雪和将来会下的雪,则意味着“我”这个“看”的动作会持续下去。即便如此,“我”“看黑鸟”的方式已经穿越过雪山、大树、马车、影子和河流等等。虽然此时,“我”所看见的黑鸟正栖息在枝头。只要“看”的对象——那个可以似是而非又可以真实存在的黑鸟——依然“在”,诗人就可以继续想象下去。

华莱士•史蒂文斯擅长用平直的语言来阐释哲学化的诗思。《看黑鸟的十三种方式》分成十三个诗节,每个诗节无不用不惊喜甚至平实单调的语言,意象出现突兀而吊诡,搭配上近乎俳句的格式,诗节间表面上却显得毫无关系、信手拈来。“十三”这个诡异的数字本身就是一个意象,“十三”的诗歌重写就是意义重写。如果说十三个诗节正如标题所示,是十三种看鸟的方式、角度,那么它们不也是以黑鸟作为诗眼,揭出十三种心灵悸动、诗场和意义的递增,同时其抽象意义又开放了多重阐释的空间。史蒂文斯在《诗歌与绘画的关系》中说过:“感觉解构世界,思想重构世界。”诗人在诗歌中可以是那个飞越雪山的黑鸟的眼睛、它出演的哑剧、它的啼鸣、影子,这些无不是感官意义上看到的世界——片段式、支离破碎式同时又是想象意义上的真实(毕竟,从诗人最后的提示中可看出,很可能以上的都未曾真实经历过)。被解构的十三个世界彼此间又重新组建成一个新的存在。这个新的存在,被那只在不同场景里出现的黑鸟揭示开了。四季打乱意味着,时间具有不确定性和可穿越性;雪山森林河流马车社会等场景的交叉编织,又意味着空间的自由穿梭感。这些莫不归功于那只黑鸟和它所代表的艺术想象力,意象也不再局限于某个场域内自生自灭,而实现了一种意义的递增。当我们跟随着诗人的黑鸟飞翔了许久后,突然迎来了诗人的否定——他很可能只是坐在那个幽黯如傍晚的下午,看飞雪和栖息枝头的黑鸟。这并非是诗人在否定想象,相反,哲学化的想象却因这个否定而强大和继续下去。

注:上述诗歌译文基于陈东飚先生的译本,再按笔者理解略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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