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有物| “国家”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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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的秘密

孙金昱

“X国风景秀丽,历史悠久,其独特的文化吸引了大批外国游客的到访。”

“Y国与Z国近日签署了自由贸易协定。”

“国家应当保护其公民的基本权利不受侵犯。”

……

类似这样的语句在日常生活中很常见。我们谈论“国家”,既有其自然风貌、历史、文化、美食,也有其政策、法律、对外关系;我们谈论“祖国”,我们也谈论“敌国”;我们谈论“爱国”,也谈论“叛国”。在这些对话里,国家有时也变得仿佛有血肉的人一样,会“仇恨”,会“喜欢”,也会“记得”从前的恩惠和屈辱。

为什么有人认为抵制日货甚至打砸日本车辆、店铺是爱国的行为,而另一些人支持中日贸易,并认为这样才是对国家的理性之爱?为什么有人不容许任何人批评自己的国家,而一些人则倾向用批判的眼光审视自己的国家呢?为什么在世界的许多地方,有人不喜欢国家统一,即使统一的国家意味着更大的疆土、经济实力和世界影响力呢?这些分歧的存在,既表明“国家”一词的多层次含义,也是“国家”一词多层次含义混淆而导致的结果。“国家”,两个简单的汉字组合,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与政治疏离的“国家”


虽然国家这个词留给我们的第一印象往往和权力联系在一起,日常生活中,我们使用“国家”(包括其变形的“某国”)这个词却往往和政治无关。当我们说“英国的食物单调乏味”,“冰岛气候严寒”或者“泰国是个旅游胜地”,“印度有着多种多样的宗教和独特的文化”的时候,我们并不在谈论政治,而在谈论地理、文化、风物等。在这里,“国家”引发我们对地球上某一区域和对这一区域历史、文化的联想,同时,这一区域并没有严格的边界。正因如此,诗人李白虽然生于今日已不在中国版图内的碎叶城,他仍是一位中国诗人,并且是中国文化中具有代表性的人物,“中国诗人”的当中的“中国”与“中国版图”之中的“中国”显然有着不同的含义。

在这一层面上,“国家”是一个非常宽泛而松散的概念,仿佛一个大个的竹筐,可以扔进许多东西。或许恰恰在于它与政治的距离和内涵的丰富,才催生了人们对于“祖国”的爱意。人们习惯将祖国比喻为母亲,国家由此拥有了温柔、无私、美丽的女性形象,而这样的形象,显然和“阶级统治的工具”“对暴力唯一合法垄断”一类的国家定义大相径庭。很难想象人们会对统治工具、暴力垄断机构产生如同对母亲般的自然情感。这样的差异恰恰体现了国家不同层面含义之间的遥远距离。文化、历史、地理层面的国家与人的生活经验紧密相连,对于生养自己的“国家”的情感,联系着信仰的归宿和成长的回忆,正如艾青的诗歌所说,这是“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现代的创造——主权国家与民族国家


主权国家不能不使我们联想到著名的威斯特法利亚和会,和会及其条约所确立的主权平等等原则才使得独立主权国家自欧洲起蔓延全球。我们日常中的许多对话所指皆是主权国家,例如先前提到的“Y国与Z国签署了自由贸易条约”,这一层面的国家频繁地出现在时政话题、新闻栏目和政治学的学术讨论之中。

要理解主权国家,自然要先了解主权。主权这个词的核心含义是指在一定领土范围内的至高权威(supreme authority within a territory)。权威一词不仅仅预示着强制力,也预示着合法的要求对方服从的权利;至于合法性的论证,则从天意授权到自主同意不一而足。因此,简单的暴力服从关系不一定能够构成权威。至高权威并非自古以来就与被称作国家的政治体相伴。无论东方与西方,都曾经在一段历史时期内权威分散:封建领主、宗教、宗亲等等都拥有各自的权威,很多时候,并不亚于所谓的君主。那么,至高权威的界限何在呢?就是领土的边界。边界有时是地貌自然形成,有时是人为划分,重要的是,领土的边界并不一定与居住在土地上的人们的身份认同(identity)相重合。居住在边界两侧的人们可能拥有极其相似的文化归属感、更加乐于密切往来、更加认为对方是自己的同胞兄弟(设想下中国朝鲜族与韩国人、朝鲜人);而同一领土之内,拥有同样国籍的人们却可能彼此生疏、不愿沟通、甚至怀有敌意(加拿大的魁北克,英国的北爱尔兰)。但是,最终是凭借边界这一地理上的特征来规定了不同人的不同归属(membership),而文化、情感、血缘等诸多因素都不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了。

根据主权的核心内涵,主权国家就不难理解了。主权国家不受其他国家的统治,有唯一代表它的政府、明确的疆界和居民。现代国际关系正是以这样的主权国家为基础展开。这一层面的国家与国民之间的关系并非基于文化归属、身份认同或者情感,而是一种代表关系,尽管代表关系的产生不一定通过民主的程序。前者松散易变,而后者则是一种确定的法律状态。从这一点对比,我们可以感到这主权国家与我们刚刚所谈到的与政治疏离的国家之间巨大差别。

提到“现代创造”的国家,不能不再说说民族国家。按照其字面含义,民族国家就是以单一民族为基础建立的国家,国家这一共同体与民族这一共同体恰好重合在一起。民族国家的奇妙之处在于,它与民族主义这一思想形态相互孕育。在二十世纪以后的诸多战争当中,我们不难发现国家命运与民族情感被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这种联合有时候是反抗暴虐的侵略利器,有时候却也被用于煽动对战争的狂热。但是事实上,“单一民族”是一种可以被构建的想象。世界上大部分国家都并非单一民族,在世界人口大规模流动的今天,“民族国家”就更是成为了一种神话,大部分国家都由不同的族群构成。能够真正算上合格民族国家的,少之又少,而最著名的例子则是日本。

两种创造的不同之处在于,主权国家是一种“状态”,在这一概念被创造之后,我们很容易发现一个国家是否满足被认定为主权国家的条件。而民族国家则需要不断被“创造”——关于共同体的想象、对于国家的情感和认同皆需要不断的精心维护。

国家机器


并不是所有时候我们谈起“国家”都指向特定的某国,或者需要一个“外国”作为参照。在“国家应当保护其国民的基本权利不受侵犯。”这句话中,国家并不特指“英国”“法国”或“中国”“泰国”,而是指称国家机器,即包括法律、制度、执行机构、暴力机构等的一系列国家统治系统。

直觉而言,这一层面的国家含义相对清晰,比起与政治疏离的国家,它的含义没有那么松散、迷离;比起主权国家和民族国家,它也不与身份认同、民族认同这些自身就非常复杂的概念搅合在一起,不过,国家机器含义的“国家”在语言和实践当中的混用并非不常见。

既然国家机器意为包含法律、制度、执行、暴力机构等的国家统治系统,那么,法律是否正义、制度是否合理、执行是否有效、暴力使用是否正当就都是可以、也是需要讨论的问题了。然而现实中,往往有人将对国家机器的评论误认做对国家的评论(无论是文化意义上的国家或是民族国家、主权国家)。文艺界著名暖男在其成名作中就屡屡如此。而自然也有人反其道而行之,将对国家机器的评价直接转化为对国家的评价。这些说法表面看来头头是道,但是稍稍推敲,就会发现其中的概念偷换,国家机器与国家并不是同一事物,自然不能相互替换。

“国家”一词拥有漫长的历史,在这历史中,它的含义不断变化也不断得到丰富。今天,多个层次的含义融合在“国家”这简单的两个字当中,而中文较之英文等语言,更加欠缺对多层次国家含义的区分。谈论政治,我们离不开谈论“国家”,而如果我们所使用的词汇的含义不断混淆、对话各方的所指差别巨大,我们就不可能达成有效的理解,也不能表达前后一致的论点。当下一次谈起国家,你所言说的是何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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