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字花| 莫迪亚诺:寻找失去的时光与自我

 

★本文原载于2014年10月9日的《文学报》,作者傅小平。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另外,配图来自网络。

【西洋•字花 编者按】

10月9日,瑞典文学院宣布本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是被誉为“新寓言”派代表人物的法国作家帕特里克·莫迪亚诺(Patrick Modiano)。随即,关于这位法国大文豪的背景资料、作品简介及作品试读的文章传遍整个网络。这位以“记忆、遗忘、身份与愧疚”为作品主题,“以回忆的艺术唤醒了最难以捉摸的人类命运,揭露了占领时期的生活世界”的诺奖得主究竟魅力何在?本期「西洋•字花」,小编为大家找来以下这篇精选文章。

不过,在拜读大文豪的经典作品的同时,请保持关注其他作家的佳作。毕竟,任何奖项的评选都带有一定的偏向性,从普通文学上升到文学经典的过程涉及多种因素。因此,一部文学作品最需要的,不是奖项,而是读者善于发现的眼睛。

莫迪亚诺:寻找失去的时光与自我

文/傅小平

“我的过去一片朦胧……”即使不了解法国作家帕·莫迪亚诺的读者,多半也记得这个著名的句子,这源于已故作家王小波的莫迪亚诺“情结”,在小说《万寿寺》的起始,王小波引用了莫迪亚诺《暗店街》的这个开篇,接下来他写道:“这本书就放在窗台上,是本小册子,黑黄两色的封面,纸很糙,清晨微红色的阳光正照在它身上。病房里住了很多病人,不知它是谁的。我观察了很久,觉得它像是件无主之物,把它拿到手里来看;但心中惕惕,随时准备把它还回去。过了很久也没人来要,我就把它据为己有。”近日,《暗店街》连同莫迪亚诺其他三部代表作品《夜巡》、《环城大道》、《星形广场》由上海三联书店结集出版。
王小波的推崇无疑会引起我们对莫迪亚诺的强烈兴趣。我们有理由确信,他的莫迪亚诺“情结”,并非没来由的空穴来风,而是源于两位作家在文学气质上的相近。诚如王小波在小说中对自我的诘问与沉思,莫迪亚诺小说的主题也多与失去与寻找有关,是对失去的时光、自我身份与存在的追寻。《暗店街》中的主人公在一次劫难中丧失了全部对过去生活的记忆,一些年后,他当上了一个私人侦探,开始在茫茫人海中找寻蛛丝马迹以求搞清楚自己已完全被遗忘了的前半生的真相;《夜巡》的故事发生在二战德国占领巴黎期间,主人公先被一个盖世太保组织接纳为间谍,受命打入一个叫“地下骑士团”的抵抗组织;后来又受“骑士团”的委派,反过来调查盖世太保组织的情况。主人公身陷两个对立阵营之中,彻底的失去了自我。为了找回自我,他先把“骑士团”的名单提供给了盖世太保,然后又开枪击伤了盖世太保的头头……;《环城大道》讲述的则是儿子寻父的故事。文中的“我”在17岁时看到父亲的一张发黄的旧照片,据此怀着深情,不畏艰难去寻找自己的父亲,但搞不清父亲是黑市走私集团的成员,还是被盖世太保追捕的犹太人。为探明真相,他打入了走私集团内部,最后在父亲被捕时挺身而出。
阅读莫迪亚诺,一如阅读王小波,读者不由不为他小说中散发出来的情趣所感染。究其因,不难发现在他的作品中,有种近似侦探小说的成分在起作用。在《环城大道》中,随着主人公的追踪,读者也一直想搞清楚小说中这对父子的来龙去脉以及对他们生活的隐衷;在《暗店街》里,读者不由得被主人公引入艰难曲折的调查,关心着这个阿里阿德涅线团的每一个头绪,此外,在《户口簿》里,又有一个人的生平经历有待查清,在《星形广场》与《凄凉别墅》里,同样不乏扣人心弦的逃亡与躲避的场景描绘。莫迪亚诺的小说,如同很多读者热衷的侦探故事一样,在阅读过程中,总让你感觉老有桩不平常的事件,某种紧张气氛与压力,老有一个与所有这一切有关的悬念在等着你,使你急于知道它的究竟与结果。然而这种悬念显然又与侦探小说惯用的悬念不同,在侦探小说家那里,悬念是很具体的,只关系到一个具体事件与具体人物的某个行为真相,而莫迪亚诺小说的悬念却是巨大的,笼统的,往往是关系到一个人的生存状态。而在其小说的结尾,与所有侦探小说中悬念都有具体答案的结局完全相反,他小说悬念的答案仍是一个巨大的问号,从而给读者留下了好些耐人寻思的余韵,小说寓意所深具的魅力不言而喻。
乍一看,莫迪亚诺似乎是复杂的,然而他又是简单的。纵有类似于侦探小说般错综复杂的故事情节,万变不离其宗,读者还是很容易摸到他的叙事套路。拥有确定国籍、跟犹太血统只略略有些关系的莫迪亚诺,他几部主要作品的主人公几乎都是犹太人(《星形广场》、《环城大道》)、无国籍者(《寻我记》)与飘零的流浪者(《夜巡》),这些人物基本上都处在某种冷酷、阴暗、危机四伏的现实环境里,置身于某种异己的、带有敌意与邪恶意味的群体或社会团伙之中,因此,恐慌感与危机感,摆脱意识与追求意识,也就构成了这些人物存在状态的精神层面,他们的寻找与查询,正是他们的存在感与存在意识所促使出来的生存行为。在另一方面,尽管毫无二战时期的生活经验,莫迪亚诺却乐此不疲地选择这个时期的生活作为他小说的背景。
由是,与个人身世背景的有趣对照,构成了莫迪亚诺另一个引人关注的噱头。然而要进一步了解有关这位作家的信息,却无疑是困难的。查遍中文资料,我们几乎看不到一星半点关于他生平的介绍。原因很简单,他的作品从表面上看,几乎和他本人的经历扯不上多少关系。二战结束的1945年,莫迪亚诺生于法国的布洛涅·布朗库尔,童年是在特殊的气氛中度过的。他的父亲是意大利籍犹太商人,时常干些不法勾当,自打他出生起就很少在他身边,母亲则是比利时人,最经常干的事就是拎个旅行包四处流浪。莫迪亚诺在政府的资助下才完成了中等教育。小时候他和兄弟鲁迪一起受洗成了天主教徒,“然而弄巧成拙,他从此被天主教徒视为犹太人,又被犹太人视为天主教徒”。由于父母总不在身边,他跟鲁迪更亲近,然而鲁迪十岁时死于疾病,从而预示着莫迪亚诺悲惨童年的结束。之后,他在一些作家的引导和鼓励下走上创作道路,1968年发表处女作《星形广场》,从而一举成名。
或许,莫迪亚诺正是在这种奇特的张力中找到了自己写作的定位。他的绝大部分作品集中地揭示了人在现实中找不到自己的支撑点、自己的根基的状态,表现了人在现实中得不到确认的悲剧,自我的丧失、寻找自我的艰难。在《暗店街》里,他借主人公之口说:“大多数人,即便在世的时候,也不过像一缕蒸气,绝不会凝结成型。其实我们都是‘海滩人’。我们在沙子上的脚印,只能保留几秒钟。”很显然,他选取犹太人做小说的主人公,并无意于表现他们的生存状态,更大原因在于他们无一不承受着现实的巨大压力,从德国占领时期那里支取来的象征性压力,就压在他们的身上。在他笔下,二战、盖世太保、抵抗组织这些概念也只具有象征意义。他显然没有从二战时期摄取历史生活场景的意图,只满足于借用这个时期的名称与这个时期所意味的那种沉重的压力,这种压力直到战后很久还像噩梦一样压在法兰西民族的记忆里。
从某种意义上说,莫迪亚诺写的是一种类型小说,他用侦探小说外壳包装了追寻自我的内核,像患了强迫症似的,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一主题。但这也并不值得奇怪,作为继“新小说派”之后,于上世纪七十年代迅速扩大影响的“新寓言派”的代表作家之一,莫迪亚诺与同一流派的尤瑟纳尔、图尔尼埃、勒·克莱齐奥等法国作家一样,有着与马尔罗、萨特、加缪等存在主义作家相近的诉求,却无意像他们那样形成一个完整的哲学体系。他们有时只是想表达一个简单的比喻,于形象描绘中阐述一点深刻的哲理寓意,这是他们的特点,也是他们的局限。然而对于多数读者而言,在阅读他们作品的过程中,收获了情趣与思考,就已经足够。

(傅小平,上海文学报资深记者,首席评论员,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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