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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眼看世界 | 重新发现台湾

★如何需要,欢迎转载。但请务必按下述要求进行:本文转载自“微思客 We-Thinker” 微信公号(Wethinker2014)。作者系谢昊,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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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发现台湾

谢昊

从台湾南部的垦丁向西望去,碧空如洗,大海一片澄净。懒散的太阳透过厚厚的云层射出金色的光芒,海浪有节奏地拍打岸边的礁石又迅速褪去,留下泛白的水印。干净的公路沿着海岸线蜿蜒曲折,一道又一道的白线被车轮碾压后迅速向后奔去。

这里是台湾海峡,中国地理版图的东南一隅,并不湍急的海浪将大陆与小岛长久地阻隔开来。

地理大发现时期,葡萄牙殖民者在台湾登陆,将这里命名为“福尔摩沙”。“福尔摩沙”一词音译自拉丁文及葡萄牙文的“Formosa”,均为“美丽”之意,因此台湾又被称为“美丽岛”。

上世纪70年代末,台湾党外运动此起彼伏,党外人士创办《美丽岛》杂志为其阵地,与国民党威权统治作抗争。而以《美丽岛》杂志社为漩涡中心的美丽岛事件的爆发,为民进党的成立积累了巨大的政治资本,也掀开了台湾民主政治的新篇章。

晚近以来,经济的企稳回升,政制的剧烈变革和文化的渐次舒张,透过媒介的选择性传播,塑造了一个面目依稀可辨的台湾。内战后与大陆分而治之的现状赋予了台湾不同的意识形态话语和发展逻辑,使得台湾在数十年动荡不宁的国际秩序中野蛮生长。而今日的台湾早已不是蒋氏的复兴基地和美国的反共堡垒,现代资本的力量正深刻地塑造着台湾的社会样态和价值取向。

正如台湾民谣《美丽岛》所唱:“我们的名字就是美丽,在汪洋中最瑰丽的珍珠。”

蒋介石的理想国

毋庸置疑,台湾今日的样貌与格局大体由蒋氏父子奠定。蒋介石一生戎马倥偬,虽皈依基督,却在国家意态上奉儒学为正统。四九年退守台湾后,蒋以复兴传统文化为口号,斥大陆共产主义为异端,鼓舞全岛军民。随着大陆政权日益稳固,蒋深感反攻无望,提出“亡共在共,复国在我”,寄希望于对手的内部分裂,实质上将工作重心从军事对抗转移到政治宣传。

政治宣传的直接方式是漂送传单和日用给对岸军民,而更加意味深长的方式便是推动台湾社会经济建设,打造未来中国的样板,服务于光复大陆的终极目标。在大陆面临此起彼伏的政治运动时,台湾虽历经白色恐怖的漫漫长夜,传统社会的伦理纲常却在此得到较为完整的存续。

与台湾人打交道,无时不能感受到一种温煦舒朗的气息。有一次乘公交友人零钱不够,正一筹莫展之际司机大手一挥,“下次多投一点就行”,全无挟势逼人的做派。在西门町夜市闲逛时被一伙学生模样的人拦住,领头的男生见我们是大陆人,拿出几个手工钱包执意相送。我们推辞不过只好勉强收下正心里暗爽时,男生将脸侧过来,“我送你们钱包你们怎么报答我呢,干脆亲一口吧。”见我们花容失色,男生正色诚恳地告诉我们他们是利用暑期勤工俭学,每个钱包售价200台币。

又有一次坐公交,司机听闻我们的大陆口音,主动与我们攀谈。他的父亲是败退台湾的国军士兵,自己则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前些年回大陆找了一个湖南的媳妇,结果生完孩子卷着他的存款跑了,父亲也几乎同时过世。咋听一个陌生人讲他人生的大喜大悲我们正不知如何劝慰,他话锋一转,“现在人是自由了,可就是寂寞,什么时候买个越南妹子当老婆。”众皆绝倒。

在台湾政治大学(台湾称国立政治大学)交流学习时,政大为我们安排了为期两周的课程,意在概述台湾法律规制和运行现状。台湾与大陆同属德日大陆法系,彼此不乏可资借鉴参照之处,而从现行法律规范切入,是理解一个社会最简单直接的路径。

大陆现行刑法以国家安全、社会秩序与个人利益为法益保护的对象,而通观台湾整部刑法典,国家常常借法律面目施社会与个人以道德关涉。举例言之,古典中华法系准五服以制罪,以亲属间血缘和尊卑关系作为定罪量刑的依据。台湾继受清季民初修律的成果,将法治资源本土化,刑法分则中明令规定血亲性交、遗弃、杀伤直系亲属和侵害直系亲属尸体坟墓的加重处罚。同时,基于亲亲相容隐的原则,规定亲属关系可以作为窝藏人犯、毁灭证据的违法阻却事由。法律实然规定的利弊得失在法学界长期争论不休,但法律的规范效果早已内化为普通民众的自我约束,成为提振社会风气的动力所在。

美丽岛的迷惘

在淡水红毛城前飘扬着九面旗帜,分别代表统治过这里的九个政权:西班牙、荷兰、明郑、清朝、英国、日本、澳大利亚、美国、国民政府。历经四百年风侵雨蚀,这座海边小镇无疑是台湾社会的缩影。从大航海时代的惊涛骇浪,到明末清初的遗民抵抗,从晚清列强的殖民侵夺,再到台湾光复的政局更迭。异质文化在此剧烈碰撞,锻造出独特的台湾生态。

从101大楼的露天观景台鸟瞰台北,耳边长风呼啸,眼前万家灯火。忠孝路、仁爱路、信义路、敦化路,名称蕴涵传统礼教的道路纵贯交错,而各大核心商圈穿插其中。车马喧嚣,川流不息,传统文明的谆谆教化浸入城市的机理,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却肆无忌惮地瓜分着台北的天际线。

日治时期的基础设施建设使台湾得到初步开发,而蒋经国决意扎根台湾,从十大建设开始造就台湾经济的腾飞,名列亚洲四小龙之位。经济的高速发展带来台湾人生活质量的显著提高,同时也促发消费主义和娱乐文化的盛行。

在台北交流期间,正值华山文创园区举办日本漫画《海贼王》(台湾深恶海贼,将其译为《航海王》)的首次海外原画展,宣传画片覆盖城市的大小角落,展馆外也排起长龙。身为海米(《海贼王》拥趸)自然对《海贼王》在台湾的火爆程度感到兴奋难耐,但整个社会对一部少年漫画的认同乃至追捧在一定程度也折射了对严肃作品的某种拒斥。

近年来,台湾发展放缓,贫富差距愈加突出。台湾人口2300余万,台北仅200余万,却集中了岛上多数经济文化资源。中下层民众不满资源垄断,分配不均,借《海贼王》中血统高贵的天龙人讽刺台北人,将台北称为天龙国。代际之间的资源传递甚至引起政治上的对立,正如台北市长候选人无党派人士柯文哲反讽对手“蓝二代”连胜文时所说:“因为你老爸不是连战。”

针对经济低迷导致的大学生低就业率,当局于2009年出台就业辅导计划,向刚进入职场的部分大学生提供每月2.2万新台币的补助和劳动健保,俗称“22K”。但这项本于良善目的的计划却使得众多企业将“22K”作为大学毕业生的起薪标准,成为劳动市场上的潜规则,导致毕业生收入水平大幅下降。今天,“22K”已沦为政府治理能力低下和毕业生困窘处境的代名词。

通往自由之路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法国沦丧,戴高乐将军率领残部流亡岛国英吉利,领导“自由法国”运动,最终击退纳粹光复故国。而冷战期间,出于对共产政权的敌视,西方世界将蒋介石领导的国民政府称为“自由中国”,将台湾海峡作为与社会主义阵营对抗的前线。

解严以来,台湾社会民主化在庙堂和江湖的合力下逐步推进。时至今日,随意切换一档政论节目都能看到名嘴对政治人物的谩骂攻击,街头标语更是花样百出,“立法院”外民进党仍在吁求“释放阿扁总统”。在我们交流的台湾政治大学,主干道显眼处有一布告栏,名为言论广场。因不久前刚经历过三一八学生运动,布告栏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大字报。有人煞有介事地用红墨水在上面印出手掌印,上书“国家暴力,无法容忍”、“天佑台湾”、“大人,你们好吗?三十年前,你们守护我,318换我了!”等等,还有人将罢课标语直接贴到法学院教师办公室的门前,称“请让学生安心地参加学运”。不难想象几个月之前声势浩大的反政府示威活动给这所前国民党党校带来的冲击。

无论是蓝绿对峙,还是学生游行,民主制度的基本样态是争执和无序。意见的充分表达可以兼顾不同群体利益,提供广阔的救济途径,但必然带来决策效率的低下。众声喧哗之中,公民素质得以养成,而无休无止的争吵却使得公民政治参与热情日益淡漠。加之经济近年来持续低迷,台湾人对一切宏大叙事刻意保持距离,转而觅求俗世生活中的“小确幸”。

岛民心态同样投射到媒体行业。台湾报业四家独大,分别为《自由时报》、《苹果日报》、《中国时报》和《联合报》。且不论各自蓝绿底色是否撼动新闻客观性基石,其关注的议题通常局限于岛内社会日常生活,少有对国际政经局势的分析研判。就国际视野和战略眼光而论,台湾媒体甚至难及大陆二三线城市的都市报。当大陆前政法委书记落马时,香港各大媒体纷纷以头版头条超规格报道。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上述四大纸媒没有一家对该事件作为头版头条,立场偏绿的《自由时报》甚至将其放在第十版与一般社会新闻并列。

少有人能记得,在大陆政权更迭、国府播迁来台的同一年,一份名为《自由中国》的刊物在胡适、雷震等人的直接负责下在台湾正式创办。这份杂志承接内战时期储安平《观察》的余绪,将新闻理想和文人论政作为办刊宗旨,反对威权政治,倾力推动台湾民主自由。在笼罩着白色恐怖的“自由中国”的五十年代,《自由中国》几成一股唯一的清流。而充满了历史反讽意味的是,当台湾社会历经政治变革,全面开放党禁报禁时,占领台湾舆论高地的反而是各类社会娱乐刊物和节目。这一次,《自由中国》们争夺社会话语权的对手变成了在商业化语境充分浸泡的民众的偏狭和浅薄。

在台北的人文地标诚品书店里,也能看到台湾人对大陆现状和严肃议题的选择性漠视。正如许知远在《极权的诱惑》中所述:“在台北与香港的书店里,关于中国的严肃书籍寥寥可数,猎奇性占据绝对的主宰。而在与两地朋友的交往中,他们或许对中国异常忧虑,却没兴趣多加了解。”

台湾承续中华文明正朔,又以其民主自由的政制在华人世界独树一帜,但是在国际事务中长期边缘化的事实和近年来经济的不景气又使得“去中国化”运动和自我封闭同时进行。因其与大陆在历史地理上的勾连,台湾政权的合法性来自与大陆的某种对抗姿态。当和平共处,扩大通商成为两岸关系发展的共识时,台湾当局不得不面对政治上的尴尬情势和合法性危机,而三一八学运正是民间对身份认同危机的群体性应激反应。

其实,阻隔在大陆和台湾之间的绝不是这湾浅浅的海峡,甚至不是两岸意识形态主管部门的选择性屏蔽。正如人人网上近期一则被广泛转发的状态所说:“大陆有网墙,港台没有;而大陆对港台的了解远远超过港台对大陆的了解。真正阻碍资讯的不是网墙,而是‘言论自由’下自以为是的无知。”

我深以为然。

(作者谢昊,为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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