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客

盘古客| 钟永丰一切为了还乡

★本文原载于为2014年5月5日《博客天下》第159期。感谢作者王菡授权微思客推送,如果需要转载,请联系作者。

(生祥樂隊: 我庄CD封面,照片来自 http://t.cn/RvdgTuB)

【編者按】
阅读这篇文章的时候,如果可能的话,请同时打开这些视频或豆瓣,伴随着音乐,读者可以细细体验钟永丰–这位台湾客家人人生探索的过程中,他怎么去思考问题?他做了什么? 怎么去整合不同利益团体的力量,怎么去寻找各种不同的可能性,並为自己的家乡美浓农村找到一个全球化的过程中,农村被牺牲之后生存的可能性。最后,他提出一个方式:「后来参与运动,发现了艺术的凝聚力和动员力。也是在其中,他生长出了一种层次丰富的对话能力,他称之为“知识分子的有机性”。这种有机知识分子,是沟通各种场域的媒介,在不同阶层利益团体间穿梭、学习,为他们提供连结的可能。面对官员、学者,有分析政策、运用理论的能力;回到农村,有讲故事、唱山歌、组织乡民的本事。」

 

钟永丰一切为了还乡

王菡

 

钟永丰的成年礼,是在父亲的指导下,第一次独立驾牛车到田边。对他来说,长大要做农,像父亲一样神气雄壮,是不曾动摇的愿望。

这位集诗人、词作家、NGO行动者等于一身的台湾客家人,总是紧紧地盯着脚下的土地,鲜有抬起头来。他和搭档林生祥合作多年,创作了大量农业和农村题材的民谣歌曲,成为近十年来推动台湾农村小区重建的一支重要文艺力量。他本人也凭借《临暗》和《种树》,两度获封台湾“金曲奖”最佳作词人。

照片来源: http://t.cn/RvdglMt

农民本该是农村生态系统的最佳守护者与诠释者,他们的传统中本就有一套关于作物、土壤与生物间相互滋养又彼此抑制的操作手法,现却无异于工业人了。”正是基于这样的一种担心和焦虑,钟永丰觉得自己的工作一刻也不能停下。

去年,他和林生祥推出的《我庄》,被很多乐评人认为是该年代华语乐坛最重要的一张专辑。仍然是在讲故乡、讲农村,仍然在用近乎白描一般的手法铺陈着乡村的浪漫与哀愁。

大陆音乐人周云蓬评价说:“能把民谣细腻地经典成卢浮宫里的一幅乡村版画,只有《我庄》能做到此境界。”他还顺便夸了下钟永丰的词:“阅读歌词,好像在读古朴的汉诗乐府,几句七言体的客家骈文,是汉语最遥远的古体诗流淌至今。”

钟永丰的履历表上写着:1964年春出生于美浓镇烟农家庭;1973年学习放牛、割草、除草、抹烟筒、烧水等简单农事与家务劳动;1975年学习驾牛车、掌理熏烟室的温度;1976年夏第一次爬上三层楼高的芒果树与龙眼树,就读美浓国中;1977年开始承担背肥料、挑谷包、清理牛舍等粗重工作……不管这张表接下去怎样丰富,人生初始那些农事活动的技艺始终是他珍惜的。
兄弟,我在这儿

每个人的青春期,都是体会孤独、寻找意义的开始。1949年,国民政府来台,推出一系列土地改革,台湾农村享受了长达十几年的富足。全球化浪潮下,台湾要抓住经济起飞的机会。1960年代中期,台湾为了更大规模地发展工业化和都市化,从进口替代转向出口替代,大力发展加工出口区和石化工业。南部随即成了工业化基地。

这时钟永丰也从镇上的明星中学毕业,考上高雄的明星高中,开始往返于城乡之间。曾经确信的自我,在大环境的冲击下渐渐模糊起来。

他从来就不属于都市,到今天仍是这样。农村在快速工业化冲击下越来越寂寞,曾经热闹的家族合院也慢慢冷清,长大做农的愿望不再顺理成章,变成要好好读书考进大学融入城市。同辈中考上公务员或是在大公司谋到稳定的工作,才是让父母、家族脸上有光的事。

城乡之间割裂的阴影,蔓延到钟永丰的心灵,渐渐成为一个需要填补却不知如何充实的空洞。多年后想起过去,他觉得现在自己性格中的疏离、木讷,甚至有些事情要闷着想很久,恐怕都难以跟那个时段的经历脱离。

都市的热闹并不能填补他心里的空洞。念书,上大学,成绩好,阶级爬升,然后呢?没有人能告诉他意义。他始终纠结这个问题,无法面对,也无法逃避。

他开始大量乱七八糟地听摇滚、民谣、古典乐、爵士乐,大量乱七八糟地读文学、哲学,还有社会史。只有音乐、文学能让他的心稍稍安定下来。他要把主流教育所有的价值观都呕出,才能吸收新的营养。从那时起,他开始了长达十年思想上的自我流放。

在成功大学土木系的第三年,他决定退学去当兵。抽签选择服役地点的时候,他转向南边,面向美浓的土地公,心里跟他说:“土地公,麻烦你,把我送到外岛,我不要待在台湾。麻烦你把我送到最远的外岛。”

一抽,果然是台湾北方最远的外岛,叫东引,一个大概只有两三平方公里的小岛。

岛上的日子很充实,白天做一些苦工,晚上狂热地阅读。他请朋友从台湾一麻袋一麻袋地寄书到岛上,全部看完,放假再一袋袋扛回去。

他说,那两年间,可能至少念了两三百本书。台湾前辈作家重要的小说、现代诗,台湾能找到的俄国文学的翻译本,日本、美国、欧洲、拉美、非洲的现代文学,几乎都读完了。

阅读范围从文学作品延伸到文学史、社会史,甚至开始念社会运动史。读书也从开始的散乱随性,慢慢有了自己的系统。和文字的对话开启了他日后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阅读中,孤岛上服役的日子很快要结束了。父亲过世,让钟永丰刚刚平静的心,又蒙上阴影。

父亲是因农作时长期缺乏劳动防护,体内农药残余过量而卒逝的,年仅55岁。当时这样的情况在台湾农村时有发生,甚至非常普遍。农业快速机械化,农民种田的成本增加,农产品价格又被政府打压,只能靠自我剥削维持生计。

这次意外推着他追问,农人还要继续牺牲下去吗?这些沉重的代价换来的工业起飞、台湾奇迹满足了谁的利益?1949年以来台湾农村的政治经济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过程?这过程通过什么样的机制在发动?

多年后钟永丰再度离开美浓,创作专辑《菊花夜行军》,唢呐、管子、月琴、小鼓合奏出一群回乡失败者的史诗。鼓点声中广播响起:“同胞们,以农业培养工业/以工业发展农业/是我中华民国现阶段/经济建设的基本策略。”

( 菊花夜行军CD封面,照片来自http://t.cn/8kP5HyR)

 

农民牺牲了,从农村走出的工人却没有过上更好的生活。台湾在1980年代之后,随着都市生活价格的不断攀升和实质工资的降低,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在工作上不断漂泊。工业化浪潮裹挟着年轻劳工们大量无意义的劳动急速退去,留下一串困顿、未知、无力、彷徨。

失业者,在资本主义社会即是一个全然的失败者,回乡意味着重新适应另一种生活。而农村的温暖却渐渐冷却,同乡邻里有意无意的奚落疑问再次刺痛他们。

这张专辑的主角“阿成”就是这群回乡者的代表。歌声应和着他们的内心,钟永丰对自己和“阿成们”说:“兄弟,我在这儿。”
反水库运动

“反水库”是台湾社会运动史上的一个经典案例。被称为“客家原乡”的美浓以偏乡之力,与台湾整个政府作战。钟永丰再次回乡后,成了这场运动的中坚。

客家人被称为中国的吉卜赛人。在历史上数次战乱动荡中,他们从中原一路辗转迁徙。罗香林的《客家源流考》中,强调客家人在变乱、流离转徙中锻炼出极强盛的适应能力,足以适应任何艰阻丛生的自然或社会环境。

美浓是台湾客家文化保存最完整的社区之一,美浓客家人在台湾以福佬人(闽南人)主导的汉人社会中,也是深深自傲的。乾隆元年(1736年),武洛庄民在部落领袖的带领下,正式在美浓山下立碑开基。

钟永丰的家族在美浓镇东边,庄名龙肚。父亲和祖父,都是这个家族的族长,世代在这块狭长谷地农耕。每当回到家族的时候,他会不自觉用父辈的角色思路去看整个家族事务的进行。

他在思想流放的十年中一直寻找人生的其他可能,返乡后,他的探索主体不断扩大,从个人到美浓客家庄,到全球化现代化冲击下的农业社会。他要在现代化潮流中逆流而上,为古老的农耕文化招魂,带领家族重新寻找生命力,找回那些在工业、机械中被吞噬的尊严与温暖。

当他们把整理成5大册的3万多份民意报告摊在地上,每一个受访者都有签名盖章,立法委员和记者都被镇住了。2000年5月2日,陈水扁在高雄县公开表示,美浓水库兴建案就此叫停。

在过去三十多年里,美浓镇各级公职人员竞选,都是以争取兴建水库来拉票。反水库民意占绝对多数,一时间成为不可理解的奇观,这也成了台湾反水库运动中的经典一役。

那是1990年春,钟永丰回到美浓后加入到了妹妹秀梅的农村调查队伍。秀梅当时已经是一个相对成熟的社会运动者。在经历了民进党成立后对运动的吸纳和对民粹主义、内部斗争的失望后,秀梅决定回乡。凭借过去在各种主题调查工作队中积累的理论、与弱势社群的连结能力,加上在美浓的主场优势,他们很快就和各种乡民社会组织建立了联系。

面对这些宗族组织,甚至黑道,他们都有自己的一套交往方式。两年后,水库议题出现,过去的联系拜访演变为最有力的一张网络,成为集体行动的基本框架。

1993年,在绝大部分美浓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美浓水库的环境影响评估已经通过。他们迅速反应动员,并在之后的6年中,举办大的公听会之外,还有无数场社区说明、沿街说明。

不只是谈美浓水库问题,还谈全世界范围不同地方反水库案例背后的原因。美浓地方上的报纸,常年可以看到反水库的文章。1994年4月,“美浓爱乡协进会”成立,美浓上上下下阶层都被组织起来。

在反水库运动中,钟永丰也越来越坚定。1997年,他们受邀参加于巴西举行的第一届国际反水库会议,共同签署环保运动史上第一份反水库宣言。他相信:“在我们所必须迈进的社会里,人与自然的关系不再化约为市场逻辑;这种市场逻辑的唯一价值是商品与终极利润。在我们所必须迈进的社会里,多样性受到尊重,而其基础乃建立在人民、区域和国度之间公平与公正的关系之上。

反美浓水库运动在后期也逐渐发展为美浓反水库运动,并进一步联结起整个南台湾的环保运动。

反水库只是对抗工业化的一个方面。农村如何重新组织,与形塑其命运的经济主流对话甚至对抗,仍然是钟永丰继续摸索的道路。运动高峰之后,必然的更替产生,组织中年轻的力量成长成熟,应当承担更重要的角色。同样面临能力与权力矛盾的,还有他自己。

1996年起担任美浓爱乡协进会总干事的3年中,他成功化解了反水库运动最大的危机。当时他刚从美国念完社会学硕士回到美浓,已经感到政府水利部门正在组织各种反击。政府赞助学术机构为水库工程背书,鼓励建立美浓支持水库的团体,萧万长更在1998年4月宣布水库将在一年内动工。形势逆转也动摇了乡民对钟永丰等人的信任,怀疑他们的温和路线,欲另起炉灶组织“美浓反水库大联盟”。

钟永丰很快意识到,决不能在反水库阵营中内斗,必须建立更广泛的合作基础。横向,和下游受水库影响的民众结盟;纵向,深化和大联盟的共识,互派代表参与对方的会议、行动;向内,巩固和当地各种利益团体建立的关系,继续进行反水库说明;向外,联合学术圈进步学者、环保团体,游说民进党、新党等反对党团支持,甚至包括国民党中进步的立法委员。

1998年底,美浓爱乡协进会发表《美浓水库的替代方案》,全面回应政府的产业和水资源政策,成为整个运动的核心依据。一年时间,钟永丰的组织能力、分析能力、意志力、视野得到了充分认可,但作为一个社会运动者,他也看到了这个位置的边缘和渺小。他需要更多资源和更大影响力。

向官场问路

反水库运动取得重大进展后,钟永丰决定换一个位置做挑战者。

1999,钟永丰出任高雄县政府机要室秘书。2000年,这个曾经反水库的运动者调任水利局长。

有没有可能在政府部门里搞运动?坚持的这些工作原则、价值取向,有没有可能在政府部门开花结果?有没有可能联合南部三个县市政府,出台自己的水资源政策?用钟永丰自己的话说,从政这十年是漂泊的十年,是这些理念支持他在漂泊中不至迷航。

从政,除了必须面对官僚系统先天的繁琐冗杂,还要想办法保持和社会的接触、互动。否则那些理念很快就会因为缺乏滋养而枯萎,内心的冲突和苦闷也难以化解。

“晚上就写词、写诗、听唱片、喝酒,这个一定少不了的。”他虽然一直坚持访谈、阅读材料,但和民间社会的关系,还是没有以前搞运动的时候那么生动。权力拉开的距离是他要处理的新矛盾。这种情况下,用乡音母语创作的歌词,如同脐带一样,连结着他和美浓母体。

虽然在官场和社会的接触太单薄,但身处其中的漂泊感也带来新的体会。从《菊花夜行军》到《临暗》,他已和“阿成们”不分彼此:

“傍晚,收工

一个人走,在都市

我眼珠吊垂头颅虚胀

好像自己已经

魂飞魄散

三不时我失神走志

浪浪荡荡穿弄过巷

直想听一声

母亲唤孩子洗澡

直想闻一下

厨房里煎鱼炒菜的味道

傍晚,想起

阿公讲的家族史

我们这房历代犁耙碌碡

今我都市打拼

要学开基祖阿成在都市。”

年轻时,他埋头文学和音乐,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洞。他和同乡共同走过农村与都市的公路,看着他们分道扬镳。幸运的顺从者沿着垂直阶梯奋发向上,梯子却越来越细;好事的叛逆者拉帮结派循着地缘一圈一圈聚拢,地盘也越来越封闭。无论社会将何者视为主流,对何者冠以污名,他尝试都与之对话,未予臧否。

后来参与运动,发现了艺术的凝聚力和动员力。也是在其中,他生长出了一种层次丰富的对话能力,他称之为“知识分子的有机性”。这种有机知识分子,是沟通各种场域的媒介,在不同阶层利益团体间穿梭、学习,为他们提供连结的可能。面对官员、学者,有分析政策、运用理论的能力;回到农村,有讲故事、唱山歌、组织乡民的本事。

与艺术结盟

1997年美浓水库运动遭遇瓶颈,钟永丰与爱乡协进会的干部同车时,听到林生祥的作品。一首《耕田人》,让他对这个校园歌手有所改观。

他忆及当时写道:“生祥终于命中了‘农村现代化’这个潜力极大而前人都未写好的题材。”

之后两人一拍即合,共同开办“客家八音研习班”,学习、研究客家八音的社会文化意涵与音乐特性。

1999年,两人合作的第一张专辑《我等就来唱山歌—美浓反水库运动纪实》,为反水库运动扎稳了根基。钟永丰也因此获第十一届金曲奖最佳专辑制作人。他向主流乐坛证明了山歌的魅力,客语歌曲在台湾风靡一时。

从那时开始,几乎林生祥所有的歌词,都是钟永丰写成。通常都是钟永丰先写词,林生祥再谱曲。

曾有人问林生祥对社会运动的看法,他说:“永丰才是社运的天才,能把所有资源统合起来,知道该用哪个人负责什么,我是他在音乐方面用的一个人。”

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难以实现传统与现代的连结,他需要更多知识分子、文创工作者加入这个有机体。

2002年钟永丰出任嘉义县文化局长,让他看到这样的机会。以往台湾基层政府每年用一些钱请团体来地方上表演,表演完人就离开了,穷地方瞎快活,钱没有花在有效的地方。
他重新规划这笔资源,请进步艺术家进入农村长期驻扎,慢慢进入当地脉络,和当地居民产生生活上的联系。居民向艺术家展现他们的生活、技能。同时,艺术家和他们分享艺术理念跟创作。在这个过程中,先是互为主体的相互理解,到后来是互为客体的集体创作。

对他而言,“艺术不是只有坐在舞台下往上看,而是在生活中通过观念的转化,我们就可以是艺术家。通过这个东西,让居民就地找到主体性”。

“无米煮,煮泥沙,无床睡,睡天下”,这首《仙人游庄》收录在钟永丰和林生祥2013年的新专辑《我庄》中。此时,钟永丰早已离开官场。

他在《我庄》的序中这样写道:“仙人或是与生俱来,或是后天所致。于我庄现代化过程,只有他们得免承担家族义务,自外于社会进程。他们是我们的一部分,却不属于我们。俗世中的平常与平淡,他们毫无兴趣……他们生存于我庄的异次元世界,我庄从不以疯癫名之。我庄以‘仙人’称之……他们下凡,常巧妙点出我庄的失能与失趣。他们之忠于自我,远非俗庸我等所能企及。”

对于自己现在的状态,钟永丰的描述是:“简单说就是什么都做,什么都不做。”

这几年,他对自己有了新的期许:能不能为台湾的运动开创更大的视野?能不能为台湾在全球化和反全球化的矛盾里,找到更好的开拓方式?

这些工作的推动,需要更大的弹性和自由保证。他也乐得跳出官场轻装上阵。对他而言,如神话人物般的执意、随性与超脱,也许难以企及,但凭着始终对另类世界的想象与渴望,他坚守着很多人永远到不了的孤独与自由。

(新专辑 我庄-分享会@洪雅书店,照片来自: http://t.cn/RvdgQaB)

 

豆瓣音乐: 我庄 http://music.douban.com/subject/24703412/?from=0&typed=2

豆瓣音乐: 菊花夜行军 http://music.douban.com/subject/1920130/

视频: 菊花夜行军 http://v.youku.com/v_show/id_XNTI3NTMwMzky.html

视频: 种树 http://v.youku.com/v_show/id_XNTMxNzQxNg==.html

(王菡,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居住在香港,曾到台湾台大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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