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字花| 给”人肉”穿上衣服

★经作者同意,如果需要,欢迎转载。但务必按下述要求进行:本文转载自“微思客WeThinker”微信公号(wethinker2014),作者卡特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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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洋•字花 编者按】
“未经反省的生命,是不值得过的生命”,苏格拉底如是说。在2014年毕业季的尾声,「西洋•字花」希望向您分享一场具有社会深度的话剧,并藉此与您一同叩问与反思社会及人生。

《给“人肉”穿上衣服》
卡特陳 文/图

该话剧场地设在深圳某高校的黑匣子剧场,属该校影视戏剧表演系学生的演出。据主办方介绍,这部话剧特邀了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陈慧中进行编剧,并由国家一级导演傅丽华进行总导演。剧组人员将意大利著名作家路伊吉•皮兰德娄的一个讲述“赤裸”与“伪饰”的话剧——《给赤身裸体者穿上衣服》(1922)嫁接在中国的土壤上,针砭时弊。

一、剧情介绍
这是发生在南方现代都市城中村(城乡结合部)出租屋的一个故事。小说家卢道是某出租屋的租客,这一天他从医院带回一个这几天的网络红人——一个让人爱怜的姑娘艾梅。她原是上海某名教授葛罗雇佣的家庭钢琴教师,据说,受雇期间受尽苛刻女主人的刁难,上一周,艾梅被雇主要求做一件别的事情离开,导致无人看管的四岁小女孩,失足坠楼身亡,女主人将责任全部推卸给艾梅,克扣了艾梅半年的工资并将其扫地出门。身无分文的艾梅千里迢迢从上海跋涉到深圳,寻找她的未婚夫傅文,可傅文打从三个月前就以寻找古典式浪漫为由,约定中断所有现代通信手段,以体验恋人再度相遇的狂热!艾梅万万没想到,男友跟她玩失踪,他在此期间,已从深圳某银行跳槽到上海某证券交易所,而且,更残忍的是,他已跟他的新上司的千金在谈婚论嫁并且布置新房!可怜的艾梅万念俱灰,在街边公园的长椅服毒自杀,被路人送到医院抢救过来,刚苏醒就勉强接受一个网络记者的采访,当记者发现雇主葛教授是当下经济学界有名的少壮派领军人物,而且是多家知名房地产公司的首席顾问,而其妻子对待家庭女教师是如此残酷,于是,出名心切的记者不顾艾梅的感受,在网络上披露了葛教授的家丑以及艾梅未婚夫傅文的绝情,而这也勾起了小说家卢道的怜香惜玉之心,(也看中了此素材为宝矿)主动将艾梅接出院并将她安顿在出租屋内。

记者的文章,也引起了网上对教授夫妇和艾梅未婚夫的“人肉搜索”……而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发种种连锁反应也激起种种怪相和疑点,而怪相和疑点又激起了网民更大的好奇心。尽管如此,这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组合起来依旧扑朔迷离,事件的来龙去脉到底是怎样的?关键的是在这其中,隐藏了一个巨大的“谎言”,而这个“谎言”到底是什么?又能否成为真相揭露的一个导火索……
二、言内与言外
“围观就是力量。”
舞台亮灯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男女主角,而是出名心切的记者面对镜头对“艾梅事件”进行跟踪报道。作为一名记者,他从小说家卢道身上打听艾梅的最新情况只是为了完成他的工作任务,打造其金牌记者的品牌。而卢道,那个把艾梅接回出租屋安顿的“好心人”,只不过是想借艾梅的挫折经历刺激其灵感以创作一部有看头的小说,打造其著名作家的品牌。编剧似乎是刻意把这两个配角并置,突出他们的共同点——把艾梅当成实现其职业目标的手段。

纵观全剧,“围观就是力量”是这名记者的一句口头禅。然而,这句多次重复的台词自有它的意味,它是对当今社会舆论界的尖刻批评。剧中穿插了多个“围观”例子,占据中心位置的是网友对“艾梅事件”的热心围观,如他们在网络社区不断地对事件进行转发评论,甚至“人肉搜索”与艾梅关系密切的两个男人。另外一些“围观”例子还包括出租屋一众街坊对街头裸女和被车撞死的老人的围观,他们的眼神充满着恐惧、好奇甚至冷漠。尽管他们并未忘记警察、医生这类在秩序维持和救死扶伤上发挥重要作用的角色,他们却情不自禁地用手机对自己所围观到的事件进行记录。这反映了当今社会的一个病态——围观者“消费”当事人,且科技手段成为其对当事人二次伤害的工具。其实,围观者对事件真相并无真正关心。对他们而言,活在一个碎片化的世界里,各方堆砌的事实已经构成一个整体,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

“真正的绝望是对自己的厌恶。”
随着剧情进一步发展,艾梅也逐点解开“艾梅事件”的朴素迷离处。她提到她在公园长椅服毒自杀及撒谎的原因。据记者的报道,艾梅是因为在个人精神崩溃之际得知男友的背叛而服毒自杀的。然而,实情并非如此。艾梅在受雇担任经济学教授葛罗女儿的钢琴家庭教师的时候“选择”了“潜规则”,及后因接受后者的性要求而扔下其四岁的女儿在阳台独自玩耍,间接造成了小女孩的堕楼事故。因此,艾梅承认自己既肮脏又丑陋,她逃避真实,她无法面对她身边的人,更加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因为她无法洗涤罪孽、开展新生活。于是她说,“真正的绝望是对自己的厌恶”,并作出了点题的自述。艾梅自喻为一赤身裸体者,媒体对她的叙述是一件外衣;撒谎形塑出来的另一个自己则是第二件外衣……即使得到出租屋屋主英姨的同情及支持和“良心发现”的男友的和好请求,艾梅还是觉得自己只是街头裸女一般的“人肉”,任由大街上的人无情消费。在此,“人肉”变得一语相关。在显性一面,它既指艾梅这类在互联网上一夜成名后被大众谈论的话题人物,也指当今社会互联网社区最流行的一种人工互动的搜索方式。在隐性一面,它作出了“人是血肉之躯”的提醒。

“底线究竟何时消失?”
当经济学教授葛罗妻子即将揭发女儿堕楼事故真相前夕,葛罗为了不影响其名誉及学术晋升机会,厚着脸皮前来要求艾梅向媒体作出必要的澄清,以避免外界对于二人关系的负面揣测。从二人的对话中可以看到,双方都承受着良心的折磨,并开始互相指责,二人执着于谁先勾引谁。葛罗苦于妻子的产后抑郁症令他缺乏正常的性生活,内心嫉妒当前社会上一些实现了忘年婚恋的名人。而艾梅则苦于社会上的“潜规则”让成绩不如她的人事业平步青云。其实他们心里明白,这是他们双方默示的一场交易。因此,相互控告并无意义。而有意义的是从艾梅口中道出的一个设问——“底线究竟何时消失?”随着舞台屏幕上映出的各类对社会“潜规则”事件的新闻报道,剧组让观众叩问自己的内心,以对当下这个人与人之间关系异化的社会的痼疾进行一次深刻的反思。从该剧的故事看来,底线似乎消失于人从目的沦为手段时。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故事最后,艾梅当着所有人的面,道出了所有真相。她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的悲剧在于,又要‘通行证’又要‘墓志铭’!”对北岛的诗的引用,起了一种讽刺现实的作用。如果社会是由一个个“人肉”组成的共同体,那么这些“人肉”要取得自己所欲求的东西,就必须披上一件件与这些欲求相匹配的外衣,例如欲求成功者须有成功人士的范儿。在此,该剧反映了社会上对成功的普遍定义——有钱。艾梅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铺排好——重点小学—重点中学——重点大学—好工作——高收入。她说,“从小到大,我耳边听到的,全是怎样才能成功,可从来没人告诉我,怎样才活得像个人!”在这个层面上,艾梅也是受害者,她同样活在阴沟里。于是,故事对纯粹的善与纯粹的恶之间的二分关系进行了解构。艾梅活在这样一个以金钱为衡量成功与否的社会下无法跟随自己内心,只好不断地把自己重新包装,以期跨过实现理想的门槛。也就是说,不得志让艾梅铤而走险。同理,她的男友傅文的背信弃义行为背后也离不开这把“成功标尺”的鞭笞。剧组在呈现这个主题时的构思是巧妙的,导演在幕与幕之间安排了多个戴着白色面具的无名氏迅速穿梭在观众眼前,他们就是“人肉”。一方面,他们没有个性、冰冷麻木,甚至令人恐惧。另一方面,他们是可悲的,离目标越近,离真我越远。尽管如此,该剧并未呼吁观众摘下面具或脱下衣服,相反,它承认面具和衣服是“人肉”的必需品。只是,这些面具和衣服应与穿戴者的心意保持一致,否则,一旦压抑冲破临界点,毁灭的暴力就会不期而至。

故事的结局是艾梅跳楼自杀,与她有着各种关系的人物如艾梅男友、教授、作家、记者、英姨均在场。这个结尾似乎是悲观的,但从深层来看,它并非如此。如果说“死亡”仅仅是艾梅实现自我救赎的一种方式,那么其他人的救赎则是通过艾梅的自我剖白和大声质问而完成。这种隐含的乐观其实渗透在全剧之中,如艾梅在公园长椅遇到的击退好色流氓拯救她的民工,艾梅企图在服毒自杀前把身体的余温献给他(即她有意与其发生性行为)却遭到拒绝。这表明,不论社会地位高低,还是有人默默坚守着这条道德底线的,讽刺的只是,位高者的底线竟然那么不堪一击。再如一开场就以野蛮、斤斤计较为特点的出租屋屋主英姨,她在得知艾梅的故事后就一直守护着她,这些人无一不是社会中真正的高尚者。

三、叩问与反思
综上所述,《给“人肉”穿上衣服》不仅是一出“都市情感剧”和“悬疑剧”,更是一出“社会道德剧”,它通过批判现实来引起观众对以下一系列关于社会和人生的问题进行反思:

1. 我们为什么要“围观”?“围观”是否给当事人造成伤害?我们应该如何健康地“围观”?
2. 我们对“潜规则”是否已经麻木?我们能否及应如何避免甚至消灭“潜规则”?
3. “成功”与“金钱”的捆绑关系是必然的吗?我们要延续这种价值观吗?
4.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应该是怎样?
5. 我们在实现目标时有否偏离了“人是目的”的原则?
6. 我们的道德底线究竟划在哪里?我们应如何保持这条底线?
7. 我们怎样才能面对真我?
8. 我们想过怎样的生活?
注:“剧情介绍”部分引自http://www.lib.szu.edu.cn/?action-viewnews-itemid-5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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