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客

盘古客| 思考台湾的公共艺术

★原文发表于2014年6月17日《东方早报》第B16版:上海与世界。如果需要,欢迎转载。请务必按下述要求进行:本文转载自“微思客WeThinker”微信公号(wethinker2014), ‍‍作者蓝敏菁。

 

思考台湾的公共艺术

蓝敏菁

对于台湾而言,从西方引进公共艺术的专业实践将近二十年。如今,无论是置身于都会,还是乡镇,在公共空间里发现艺术作品可谓习以为常。在“艺术可以提升城市品位”思潮的影响下,公共艺术更被视为“都市更新计划”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

本文将简要地介绍公共艺术在台湾的发展历程,并且通过呈现几位代表性艺术家参与台湾公共艺术的事件,来讨论台湾公共艺术风格的转变。其中,我还将尝试分析,这种转变是如何发生的。当然,这一切都将指向一个终极的追问:我们真的需要公共艺术吗?如果需要,我们需要是怎样的公共艺术?对于都市景观美化而言,公共艺术真的是一颗万灵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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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公共艺术法令

1992年,台湾正式施行《文化艺术奖助条例》,其目的是“扶植文化艺术事业,辅导艺文活动,保障文化艺术工作者,促进国家文化建设,提升国民文化水平”。其中,关于“公共艺术”的规定如下:

公共建筑物应设置公共艺术,美化建筑物与环境,且其价值不得少于该建筑物造价百分之一。
政府重大工程应设置公共艺术,美化环境。但其价值,不受前项规定之限制。
供公众使用之建筑物所有人,管理人及使用人,如其建筑物设置公共艺术,美化建筑物与环境,且其价值高于该建筑物造价百分之一者,应予鼓励,其办法由主管机关定之。
前三项所称公共艺术,系指平面或立体之艺术品及利用各种技法、媒材制作之艺术创作。

1998年,台湾制定完成《公共艺术设置办法》,至今四次修正。政府期望这部法令可以成为“美化都市市容、照顾艺术家生活,提升市民生活美学品味”的一剂良药。《办法》公布之后,政府开始积极设置网站、举办各种活动、支持学界透过各种研讨会或学术论文等形式各抒己见。社会团体与个人也开始承揽公共艺术案、设置相关网站,“公共艺术”顿时成为“显学”。

▌历史脉络下的多元性

在台湾,我们常常听到“多元性”这个概念。在谈论公共艺术的文章里,这个概念更是屡见不鲜。“多元性”之所以被推崇,与台湾的历史发展息息相关。因此,这个核心概念深刻地影响了台湾公共艺术的表现,影响了台湾人的艺术认知,自然也影响到了相关政策的制定。西方学者Patricia C. Philips认为:“公共艺术从来不是独立形成,自发创作的,它必须跟城市与社会的政经伦理一起被纳入考虑。”因此,要了解台湾的“多元性”,就必须从变动的历史脉络来看。

简单地说,台湾的文化发展奠基于日据时期的日本文化及二战后国民政府迁台带来的中华文化。台湾光复之后,大局势的紧张、变动使得台湾社会的统治变为戒严与控管。随着蒋介石政权败退台湾,来自中国大陆的文化与台湾本土文化开始共生。在高度的政治控管之下,艺术的表现方式呈现两种特点。其一,突出表现大中华文化元素;其二,内容的高度去政治化。

1960-70年代,台湾文化建设开始注重台湾本土艺文发展,形成一股乡土文学风。然而,这股表现在地风土民情的艺术,并没有成为一股强大的美术势力。1987年,台湾解严之后,放开党禁、报禁,媒体言论开通、留学生回国,大量西方思潮形成一股又一股强劲势力,似乎瞬间淹没了台湾在地的美术风格,也与大中华元素分庭抗礼。一时间,西方思潮代表着现代、进步、前卫与国际化,在台北大都会流行开来。同时,随着整个社会从威权专制过渡为自由民主,台湾本土意识逐步崛起。另外,在全球化浪潮“anything goes”的席卷下,很多公共艺术作品如雨后春笋般生长,共同造就了我们今天所见的多元景象。

▌历史脉络下的公共艺术

1.杨英风的「景观雕塑」

二战后的台湾并没有「公共艺术」的概念,不过,艺术家已经尝试在公共建筑物上进行艺术创作。当时著名的艺术家杨英风,由于深受国外思潮影响,把「景观雕塑」的概念引进台湾。

「景观雕塑」强调,雕塑作品要与环境空间密切结合,形成相互辉映的雕塑艺术。这样的概念,为90年代台湾政府所倡导的「公共艺术」政策,率先开辟出一条道路。

刚开始,杨英风的公共艺术案进行的并不顺利。直到1970年代,他参与大阪举办的世界博览会的艺术创作,凭借“凤凰来仪”一举成名,也为他带来许多委托案。不过,最能代表雕塑作品与环境空间结合的应该是2008年受到台中中国医药大学急重症中心大楼的委托的“凤凌霄汉”。透过建筑与工程完整的规划,他将艺术品如实地整合入建筑内,营造出公共空间的整体美感与独特气质。这就是他的「公共艺术」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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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朱铭的蜕变

朱铭「人间」系列的作品符合70年代的乡土写实风格,但是,让他扬名立万的是〔太极〕系列,几乎是每个台湾人都熟悉的作品。1999年,为了有效典藏与管理艺术作品,朱铭美术馆成立。这是一个以基金会模式运营的美术馆。虽然它是私人创立,但是以法人的方式运营,面向公众。在实质上,美术馆结合了地景设计,持续地进行艺术教育的相关活动,这是以长期的理念而进行的艺术文化经营。相对于公部门以大型活动、「实时性」公共艺术展示与短期艺术教育推广,这种私人美术馆运作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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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北南差异:几米的〔地下铁〕与洪易的〔艺犹未尽『悠游』〕

1998年法案通过后,忽然冒出很多公共艺术作品,造就今天我们所见到的多元现象。然而,能符合「公共艺术」的精神与理念,以及受人所喜爱,也许几米与洪易这两位艺术家算是可以做为代表。

几米的《地下铁》位于北市捷运南港站月台。观众从盲女的身上看见勇于冒险尝试,敢做梦的精神,许多粉丝特地来次拍摄,并在自己的博客,抒发感想。台湾很少有这样的公共艺术作品被公众仔细地记录下来,似乎它可以成为台湾当代公共艺术的代表:艺术为公众所重视,引发公众关注与讨论,形成对话与交流。从这个角度来看,确实达到了设置公共艺术的价值。不过,这个作品在当初并非按照公共艺术设置办法设置,因此,不被列入公共艺术作品,而是属于工程艺术化的一环。而后续文化局以广义的公共艺术定义,接纳这个大型彩绘公共艺术,不过是以数字化登录于网页方式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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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令保护下有什么好处?以洪易为例。高雄市在最近几年开始大量进行都市建设,积极地采用艺术与文化观点,妆点、更新与营销高雄市。高雄市捷运系统的规划的同时,一并进行公共艺术委托案,例如美丽岛站就是公共艺术与建筑结构融为一体。同时,高雄捷运局也很有系统地说明每站的文化特质,以及艺术品创作理念,甚至作品想要传达的讯息与构思,详细地展示在公众前面,几乎所有的作品都兼顾到公共艺术美学与都市营销。洪易在高雄捷运站三多商圈的作品〔艺犹未尽『悠游』〕,这几个以「拟鱼化」的主体,表现高雄港都靠海的特质,搭配高雄人特有的品味风格。洪易公共艺术作品的共同特色:传达在地人的生活习惯,以及日常生活语汇,凸显出高雄人特有的拼凑文化与普罗通俗的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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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节庆」的公共艺术

举办大型活动,增加市民参与,是台湾推广「新」概念的做法,例如台北市举办的『台北公共艺术节』,或者透过国外艺术家引进大型的艺术活动, 2013年年底的黄色小鸭在高雄,桃园与基隆;二、三月为全球濒临绝种动物发声的1600只纸猫熊亚洲巡回展。这类大型的活动期望可以打破公共艺术制式性的问题,扩展公共艺术的弹性与开放性,延伸到户外亲近民众,然而,活动结束后,公共艺术作品也全部撤离现场,难以形成延续性的艺术意识。

▌思考未来

台湾需要怎样的公共艺术?这是本文在观察公共艺术时,一个很核心的思考前提。本文所提的四位案例,必须注重艺术文化土壤发展的状况,时代背景因素如何影响艺术家的作品产出,法令政策的操作对于公共艺术的形式界定,以及艺术品如何为公众所接纳与理解。

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议题是关于城市规画,很少被提到台面上谈。一个出色的公共艺术品,最首要的要求,就是必须搭配合宜的空间结构,若以老小区改建为例,那么,必须要有全面性的思考: 小区大结构重整规划后,再一步步考虑公共空间(例如广场与交通行走动线)的特性,搭配上景观的设计与调整,善用植被、水景、照明、色彩与标志,以及立体空间里天际线的统合。同时,公共艺术开发案一并进行,让艺术与公共生活空间可以百分百契合再一起,形成整体感,而不是就单一建筑物或是公共空间进行公共艺术。

台湾建筑师汉宝德先生在《汉宝德談藝术》的一篇文章〈公共艺术〉专篇批判对于台湾公共艺术的看法,他认为若政府要做好公共艺术,那么有几点观念必须厘清:打破公共艺术等于雕刻的观念;艺术与公共艺术之间是不尽相同,在西方建筑物等于是一件置于公共空间的艺术品,一些丑陋的建筑,想利用市街上的雕塑来美化,必然是徒然无功;公共艺术必须具有公共性,也就是使大部分的民众产生美感的反应,必须是正面的,具有令人愉悦的美感,也必须具备社会性;最后,公共艺术应该是跨不同专业人士共通合作的成果。汉先生认为理想的公共艺术必须是在工程规划之始就必须与都市设计结合在一起。同时,汉先生也说明「公共」是广大的,具有包容性的观念,评断公共艺术不只看他的艺术价值,公共空间不是户外美术馆,这事要切记的。这观点正是一种推力,把公共艺术的论述与思考,从艺术与法令的类别,推向整体建设规划的层级上,如此才能永续公共艺术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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