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系列| 昆德拉:“无知”的归国侨民

★本文系微思客团队六月主题策划周“移民,何处是家园”系列推送的第四篇。经作者同意,如果需要,欢迎转载。但务必按下述要求进行:本文转载自“微思客WeThinker”微信公号(wethinker2014),作者卡特陳。

Staromestske Namesti in Prague

(图片来自网络)

【西洋•字花 编者按】

移民,为什么总是“生活在别处”?这是侨民普遍体会到的问题。本期「西洋•字花」和您一起读捷克裔流亡作家米兰•昆德拉的《无知》,看看两个归国侨民遇到什么样的窘境,作出了什么样的反思。卡特陳将从小说的结构入手,层层剥开故事最深层的主题。

归国侨民的窘境——读米兰•昆德拉的《无知》
文/卡特陳

一、关键词:《无知》的味道
以法文作成的《无知》发表于2000年,讲述了移民与流亡的故事,小说以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英雄人物尤利西斯为原型,描写了两个归国侨民的心路历程。故事围绕两个主人公(即从法国回到布拉格的伊莱娜及从丹麦回国的约瑟夫)进行叙述。

昆德拉在《无知》的第二章中提出了全书第一个关键词——希腊词“nostalgie”(思乡病),其构词要素包含“回归”及“痛苦”之意,因此,“nostalgie一词的意思即是由未满足的回归欲望引起的痛苦”(昆德拉: 4)。为了挖掘这个词的深层含义,昆德拉查找了其词源并揭示“nostalgie即可视作不知情造成的痛苦”(5)。这样,昆德拉便一石二鸟地建立起《无知》的主基调(即乡愁)并引出衍生自“nostalgie”、对主题至关重要的第二个关键词——“无知”(ignorance)。

昆德拉曾在访问中提到他为什么选择“无知”一词,“遗忘抹去过去,记忆改变过去。我们全都淹没在无知之中,无知,……应该被视为人类境遇的一个根本特征”。(王雁: 69) 鉴于这个词与“经验”一词相对,笔者将从小说中提取一系列能反映主题的二元对立关系来进行分析,从而找出这些二元关系的主要方面所蕴含的思想,继而揭示《无知》的深层结构及古今“返乡文学”的一般思维模式。

0-7

(图片来自网络)

二、从结构到主题
(一)《无知》的矛盾
1. 主要矛盾:“无知”与“经验”
在昆德拉巧妙设计的二元对立关系中,居于主导地位的是显性的“无知”与隐性的“经验”。一方面,“无知”是乡愁产生的主要原因,它具有以下内涵:

第一,“无知”代表一种状态,即侨民对其身后的祖国及人民的情况的不了解,这源于侨民“没有理由也没有机会去关注与那个他不再居住的国家相联系的记忆”(79)。例如,在法国友人茜尔薇的劝说下,伊莱娜对于“大回归”的理解相当肤浅,“那是与慈母重逢的游子;是被残酷的命运分离而又回到心爱的人身旁的男人……”(2-3) 同样,归国侨民约瑟夫“在离开丹麦以前,他想像过将如何面对熟悉的故地,面对旧日的生活,他心想:自己会是激动,还是冷漠?是欢喜,还是沮丧?”(55)

第二,“无知”起初是由于“强迫的谨慎”,后来却发展成“真心的漠然”(114),倘若不借助沉默去进行掩饰,归国侨民与其亲友之间的可悲关系将暴露无遗。共产主义国家“痛斥流亡行径……凡留在国外的人,全都在国内被缺席判了罪,他们的同胞谁都不敢与他们有什么联系”(17) 从个人层面来看,那些流亡国外的人被贴上“不负责任”的标签甚至招惹敌意;在国家层面上,共产主义政权被推翻后政府推行的“返还财产”政策使得归国侨民与本国同胞之间的关系更加破碎。

第三,“无知”暗示着对这样一个事实的不知情——“事实存在时的原来模样已不复存在;它的还原是不可能的”(129)。要把碎片式的回忆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像,人要充分发挥他的想象力,“插入一连串具有因果关系的其他事件、其他行为和其他话语中去”(130)。在这个过程中,他需要“捏造事实”,让回忆易于理解。约瑟夫在重读其中学时期的日记时就进行了想象。

第四,“无知”造就了一个“重拾旧欢”的幻想,而这场幻想的背后却隐藏着记忆与忘却、期待与失望的冲突。“不仅仅是他(约瑟夫)早已忘了他们在酒吧的相遇,事实更为糟糕:他根本不知道她(伊莱娜)是谁!他不认识她!”(192)。

第五,“无知”的后果既深远又让人沮丧。“人的整个一生已经在一个我们一无所知的年代被决定了”(167)。无论是伊莱娜还是米拉达,都曾经不顾后果地做了人生的决定:伊莱娜年轻时嫁给马丁是渴望能脱离母亲而获得自由,米拉达年少时为了爱情而试图自杀。

另一方面,“无知”预设了“经验”,这种“经验”只有在小说主角到达他们“无知”的突破口才能获得。不幸的是,正如尤利西斯“在惊诧中他突然明白,他的生命,他的生命之精华、重心、财富,其实并不在伊塔克,而是存在于他二十年的漂泊之中”(35),约瑟夫发现他的母语捷克语竟来得如此陌生。至于伊莱娜,“对她来说,再也没有比这个布拉格更陌生的地方了”(140)。他们发现,捷克人民对彼此不再感兴趣了。就像尤利西斯一样,离乡背井二十年,带着浓厚的乡愁回归他们各自的“伊塔克”,却发现这并不是“大回归”。

更糟糕的是,尽管对祖国故乡还有爱,他们却无法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存在感”。游走在花园街区之间,伊莱娜重新体验了她所依恋的布拉格——“上个世纪末的布拉格”、“捷克小资产阶级的布拉格”、她童年时的布拉格 (138),“她曾觉得在巴黎很幸福,比在这儿幸福,但是一条隐秘的美的纽带让她只心系布拉格。她突然意识到,她是多么地爱这座城市,她离开这里时该是多么痛苦”(138)。通过与昔日友人N聊天,约瑟夫发现“捷克语不再是……陌生的语言。他终于能听懂这一语言,津津有味地回味着……他回来后第一次在自己的国家里感到快乐,感觉这是属于自己的国家”(161)。两位主角不仅意识到自己所失去的,还遇到了更能突显他们“无知”的意想不到的事情。约瑟夫企图跟过去的自己建立同一性却发现他无法在他的中学日记记录与他的实际经历之间画上等号。于是,他发现这不过是“对遗忘进行包装后的仿真”(130)。

2. 次要矛盾:《无知》的状态
以下一系列二元对立关系提取自《无知》,它们共同构成了一次令人沮丧的返乡之旅:

屈从/反抗(在苏联侵略时期,小说主角在归顺共产主义政权或继续屈从一个盛气凌人的母亲与移居国外或对母亲进行反抗之间做决定);

天堂/地狱(饱受着思乡之苦,故土的景色之于侨民,“白天向她展现的是她失去的天堂,而夜晚则是她逃离的地狱”(16));

停留/回归(共产主义政权解体后,捷克对外开放,返乡之梦并非遥不可及。像尤利西斯一样,他们选择了回归。“他舍弃对未知(冒险)的激情探索而选择了对已知(回归)的赞颂。较之无限(因为冒险永远都不会结束),他宁要有限(因为回归是与生命之有限性的一种妥协)。”(6-7));

冷漠/热情(再次踏足家园,他们体会到昔日亲友对他们流亡故事的冷漠,甚至,这种冷漠感还存在于他们彼此之间,这远非他们内心渴望的久别重逢的“热情”);

疏离/融合(这种反差使他们陷入困境:故土的天气、语言、建筑物、人们的着装及生活方式等既熟悉又陌生。);

属于/不属于(最令他们困惑的是究竟他们是否还属于这个地方,这涉及到文化身份的问题);

黑/白(似乎在这个“人们几乎不知道黑人的存在”(76)的国度,广场那堵大墙上的“黑手”代表的是归国侨民,他们即便回家了也无法找到自己的文化身份,实际上他们就像影子一样,对昔日的亲友并不可见。);

自由/不自由(最后,他们渴望得到自由,却不明白自由只是个梦想,这是因为他们既受到强烈乡愁的煎熬,同时又得不到移居国人民的真心欢迎,正如爱德华•萨义德所说的,他们(移居国人民)虽然同情侨民,却将他们看成他者及低等人,因此并无公平性可言(刘英梅: 106)。也就是说,侨民是事实上的不自由)。

3. 次要矛盾的主要方面:《无知》的主线
从上述的一系列矛盾可提取以下矛盾的主要方面:无知、反抗、天堂、回归、冷漠、疏离、不属于、黑、不自由,由此可简单概括出故事的主线索:在危机之际,部分人为了拒绝屈从而选择移居外国。然而,在国外开展新生活后,他们又受思乡症的折磨,想念那个已经远离的“天堂”,这更多是出于他们对故土近况的无知。于是,他们选择了回归。然而,他们回到故土仅体验到冷漠及挥之不去的疏远感,这表明他们的文化身份早已丧失,他们不属于故土。于是,身在祖国的侨民像活在黑暗之中,过着一种精神上不自由的生活。这是由于他们既无法重新融入本地社区,又得不到移居地人民的真心接纳。处于一种“中间状态”之中,他们“既非完全与新环境合一,也未完全与旧环境分离”(萨义德: 45)。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表明,侨民是事实上的无“家”可归。

(二)文学范式:《无知》的力量
《无知》聚焦两个角色的“迁移”行为,这种显性的流亡—回归或往返模式不仅可见于荷马的《奥德赛》,也是古今作家常用的思维模式。将托多洛夫提出的五组命题(即“平衡、力量、失衡、力量、平衡”(Selden: 61))应用到《无知》里流亡—回归的分析中,可以看到政局的变动(即苏联的侵略)、伊莱娜母亲冷漠式的征服是打破平衡的第一股力量,而政局的再次变动(即共产主义的崩溃)、伊莱娜朋友及约瑟夫妻子的“劝回”是重建平衡的第二股力量。在《无知》中,“‘流亡’与‘回归’的二元性矛盾包含着‘家’与‘无家’、‘离家’与‘归家’的双向运动,而这一运动的中心点就在于精神家园的再度确立”(张红翠: 160)。

(三)深层结构:回归的失败
《无知》具有与《奥德赛》相同的深层结构,即流亡者大回归的失败。从“无知”到“经验”,主角经历情感受挫并遭受文化身份归属问题的困扰,这种窘境很大程度上可归因于自他们背井离乡期间祖国及人民生活的巨大变化。对于伊莱娜和约瑟夫来说,“布拉格成了古斯塔夫的布拉格,一个新兴的、肤浅的、蠢蠢欲动的、急于割断历史的布拉格。”(刘英梅: 109) 如今,不再有人愿意为国捐躯,“人们炫耀的是成功而不是苦难”(43),并且彼此之间充满冷漠。更讽刺的是,如今就连波西米亚人也不再读诗。人们无法想象“尤利西斯”式的人物,回归的史诗已经被时间的浪潮冲走。

(四)主题:生命的“有限”与渴望的“无限”
利用结构主义的方法对小说的主题及其深层结构所反映的文化内涵进行提取,可以推断出长期的背井离乡使归国侨民重新融入本国社区的梦想幻灭,“因为祖国的概念,从这个词高尚的情感意义而言,是与我们相对短暂的生命联系在一起的;生命赋予我们的时间少得让我们没法去依恋另一个国家,另一些国家,另一些语言。”(126-127) 因此,侨民身份的悲惨性在于,在有限的生命里,他既无法在异国建立起一个新的文化身份,也无法重返故土重拾原来的文化身份。至此,昆德拉建立起该小说最深层的一个二元对立关系,即“有限”与“无限”之间的矛盾,前者指人的有限生命,后者指人的无穷渴望(张红翠: 102)。

三、结语
昆德拉以关键词“nostalgie”的内涵出发,从其语源引出书名“无知”一词并将其作为故事的主要矛盾“无知—经验”的主要方面,即由“无知”触发起一场具有往返模式特点的归国旅程。将故事中呈现的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结合在一起,可以提取小说的主线——一次令人沮丧的归国之旅,它反映了侨民的窘境,即侨民既丧失在祖国的文化身份,又无法在异国建立起新的文化身份。其中最讽刺的是他们的无知——他们未能意识到自己在国内外的边缘化处境。如果说文化身份能否建立取决于对一国依附时间的长短,那么人类生命的有限性就是个人文化身份构建的最大制约因素。然而,这始终是人类历史上一个无法调和的矛盾。
参考文献
[1] 张红翠. “流亡”与“回归”——论米兰•昆德拉小说叙事的内在结构与精神走向[M]. 北京: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1.
[2] 米兰•昆德拉著, 许钧译. 无知[M].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1.
[3] 王雁、饶道庆. 论昆德拉小说中的遗忘主题——以《慢》、《身份》、《无知》为例[J]. 世界文学评论, 2006.
[4] Selden, Raman. A Reader’s Guide to Contemporary Literary Theory[M]. Kentucky: University Press of Kentucky, 1986.
[5] 刘英梅. 米兰- 昆德拉小说的流亡主题论析[J]. 重庆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06, 2: 105-110.
[6] [美] 爱德华•W. 萨义德 知识分子论[M]. 单德兴. 译. 北京: 新知三联书店,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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