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可以靠直觉?——如何思考狗肉节、民主和道德难题

★经作者同意,如果需要,欢迎转载。但请务必按下述要求进行:本文转载自“微思客WeThinker”微信公号(wethinker2014),作者系伦敦政经学院研究生孙金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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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言之有物围绕着政治哲学概念的讨论已经进行到了第八期,由主编大人@在远方写作负责的逻各斯版块也如火如荼地展开了道德哲学学习专题。小编觉得,在介绍概念和这些领域里激烈辩论的问题之外,是时候向微思客的读者们介绍一下我们的方法论了。

政治哲学与道德哲学这两个学科看起来并没有非常明确的方法,似乎唯一的方法就是“拼命想”。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论文中,往往要花费大量篇幅来解释研究方法,而研究方法也会对文章整体与结论产生重大的影响,而哲学论文中通常没有这个部分。绕来绕去,“方法”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呢?本期言之有物向大家介绍学界比较流行的反思均衡(reflective equilibrium)以及围绕其的学术争论。虽然谈及“方法论”“学术”“学界”这些字眼,这却并不是一篇“高冷”的百科,反思均衡在日常思考、判断、辩论中也有着重要的作用,并非学者教授们的专利哦。

这也可以靠直觉?——如何思考狗肉节、民主和道德难题
孙金昱

道德哲学有一个著名的“电车公案(trolley problem)”,也就是桑德尔在哈佛课堂上开场的那个故事:一辆有轨电车奔驰而来,即将碾压站在轨道上的五个人;而这个时候,你正站在扳手旁边,只要推动扳手,电车就会变轨,五人获救。但是,站在另一条轨道上的一个人会因此而丧命。假设他们都是无辜的陌生人,而你也只有两个选择。杀一救五,这样的行为道德么?

大多数人根据数量比较,认为这在道德上并无问题。虽然我们有不去伤害别人的道德义务,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挽救更多生命的义务可以胜过前者。不过,当我们把这个故事的设置稍稍更改,截然不同的情况就产生了。

电车仍在轨道上奔驰,马上就要撞到站在铁轨上的五个人。这次,并没有并行轨道可以让列车转向。不过,列车在撞人之前会经过一个天桥,天桥上站着一个体格庞大的人,而你站在他身边。如果把他推下去的话,就可以在电车撞到五个人之前将车停下(你太瘦弱了不能用自己的身体来挡住电车)。同样是杀一救五,将那个体格庞大的人推下天桥,是道德的么?

人们对此的反应却反转,大多数人认为我们不应该以这种方法救下那五个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差?道德哲学家提出了新故事里的新元素,那就是在将他人推下天桥来阻止电车撞上五个人的时候,这个被推下桥的人仅仅被当做了手段,而人是只能作为目的而不能作为手段存在的。在原版故事里,即使站在另一条轨道上的那个人不在,使列车变轨也能够挽救五个人的生命,因此,站在另一条轨道上的人并非被作为了手段,他的死伤是变轨的一个结果。

因为电车公案中包含的极为艰难的选择和我们所拥有的道德义务之间激烈的冲突,为了探寻问题的最本质,故事的细节被一改再改,几乎每一个新版本都会将旧版本的结论推翻。(有兴趣的读者请参见维基百科trolley problem条目。)本文的重点并不是探究杀五救一在何种情况下合乎道德,何种情况下不合乎道德。本文的重点在于,为什么哲学家们会觉得人们的对待不同故事的直觉感受如此重要,以至于他们随后所提出的理由看起来仅仅像是在论证大多数人直觉的合理性与正确性。

对此最简单的回应是,这种重视根本就是错误的。彼得•辛格借用神经科学的实验结果对直觉在道德哲学中的地位提出质疑。科学家没有首先去寻找两个故事版本之中的道德元素差异,而是发现初始版本中并不包含对个体的直接伤害,而修改版本中直接推人的动作却是一种直接伤害。进行试验的格林(Greene)据此提出假设,人们对于直接人身伤害更加抗拒,并预测当涉及到直接伤害时,更多的情感因素会参与到人们的判断过程中,而少部分认可以直接伤害方式挽救更多人性命的受试者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来做出判断。这三点全部被实验数据所支持,这说明了什么呢?

辛格认为,在“电车公案”中,直觉并不遵循任何与道德有关的因素。人们的情感对于直接伤害更加敏感、抗拒,人们在做出“反直觉”判断时——即在第二个故事版本中通过推人来救人——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调动理性思维,进行数量比较,克服感性直觉,这都是漫长进化中自然留给人类的遗产而已。在遥远的古代,人与人之间的冲突、伤害并无太多工具借助,以近身肉搏为主。自然,这种搏斗是不利于种族延续的,人类需要尽量避免,因而对其产生负面的态度。久而久之,形成一种共同的直觉。如果这就是直觉的来源,看起来将直觉作为一个判断道德对错的标准就非常不合理了。

对于辛格颠覆性的观点,立刻有学者进行了回应,这一回应也是对我们已提及的反思均衡的辩护。所谓反思均衡,在约翰•罗尔斯(John Rawls)《正义论》一书中已有提及,大体上,反思均衡作为一种思辨方法,有三个步骤,这里就以最近热议的狗肉节话题举例说明。

1) 形成初步的对道德问题的直觉判断。(正方:我们可以吃狗肉;反方:我们不应该吃狗肉。)

2) 在此基础上总结出具有概括性的道德理论或道德原则。(正方:动物与人有不同的道德地位, 人类可以利用动物满足自身的需求,正如吃牛羊一样,吃狗肉也是没有问题的;吃狗肉是一项传统,应当尊重传统。反方:动物应当被平等地对待,它们和人类一样会感知痛苦,没有理由以他们的生命满足人类的口腹欲望。反方意见并不局限于此,这只是一种可能性。)

3) 检验这些原则和理论是否与我们的其他道德判断相冲突,如果发生冲突(十有八九是冲突的),则考虑是修正原则和理论还是修正道德判断,选择直觉上更为可取的那一个,直到它们彼此之间没有冲突,达成了一种均衡。(正方可能发现,吃宠物狗会出现问题;反方可能发现,自己对待老鼠一类的动物的生杀问题会出现截然不同的态度,双方必须进一步进行思考,解决这些思维上的矛盾。)
可见,反思均衡的方法非常重视直觉。它从直觉开始,也以直觉结束,最终形成的均衡,可以使我们的思维体系没有内在冲突,自圆其说。但是,仅仅可以自圆其说是不够的,最终的均衡可能仅仅是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歪理而已。想要真正使最终均衡经得起推敲,我们还需要广义上的反思均衡,这仍然包括三个步骤,这里以思考某一制度安排是否民主的思考为例:

1) 反思我们所有信念之间的关联,我们关于民主的思考可能包括了:民主应当有选举,民主应当适应国家的具体情况,民主应当有广泛的公民参与……

2) 考虑所有相关的理论、观点和影响我们判断的其他因素,这可能包括了:中国特色民主理论、代议制理论、直接民主理论、审议民主、古代中国哲学与民主相关的论述,我们的信息来源、我们思辨的能力等等。

3) 解决产生的所有冲突,决定哪些在直觉上更有说服力。

迈克尔•德宝(Micheal DePaul)认为,我们在思考中并不存在反思均衡之外的选项。我们势必会对各种问题产生直觉判断,而无法对这些直觉置之不理。如果一定要强调直觉的不可靠,而在思考中放弃直觉,那么,这也意味着在我们开始思考之前,就毫无理由地放弃一个想法,拒绝对其进行思辨,而这看起来更加不可靠。其次,即使一部分直觉是非常不可靠的,这也不意味着反思均衡的方法将使这些不可靠的直觉影响我们最终的结论。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反思,来彻底放弃一些直觉,因为在思考之后,我们发现它们太不可靠了。最后,关于狭义与广义的反思均衡的第三步中都提到的以直觉为标准进行最终判断,还需要多啰嗦几句。这里的“直觉”已经和第一步中出现的“直觉”不太一样,它不再是一个未经思考的闪念,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思想成果。

以上所呈现的,只是关于直觉作用在学界争论中的一个小小侧面。小编觉得,我们日常生活中的讨论和思考也值得有意识地应用这一方法,这样往往能够避免争论双方各说各话,使争论最终演变为单纯的言语暴力。关于狗肉节的争论也好,关于民主的讨论也罢,我们已经见过了太多的交锋最终沦为简单粗暴的“选边站”。一旦选定一个立场,则倾尽全力维护,而不太在意逻辑的自洽。如果说理不足,则使用人身攻击和“扣帽子”。这样的争论即使有胜出的一方,也不能真正促进公共讨论的质量。反思均衡归根结底是思考、思考、再思考,它首先是一场内向的、和自己进行的对话和辩论。打败论敌之前,我们必须先完善自己。高水平的思考能力是我们所得的馈赠,多思慎言,才不算浪费了这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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