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情说爱| D.H.劳伦斯《恋爱中的女人》

★本文系微思客团队六月主题策划周【爱情、婚姻聊天室】系列推送第一主题〔众里寻他(她)千百度——狂与痴: 爱情为何物?〕第一篇。如果需要,欢迎转载。请务必按下述要求进行:本文转载自“微思客WeThinker”微信公号(wethinker2014), ‍‍作者卡特陈。

The Kiss 1901-4 by Auguste Rodin 1840-1917

罗丹(Rodin)大理石雕刻《吻》﹝The Kiss﹞,取材但丁《神曲》的弗朗切斯卡与保罗这对情侣。罗丹刻画这对情侣热烈接吻一瞬间。作品现藏法国巴黎罗丹美术馆。照片来自网络。

【西洋•字花编者按】
“让女人念念不忘的是感情,让男人念念不忘的是感觉。感情随着时间沉淀,感觉随着时间消失。终其是不同的物种,所以,谁又能明白谁的深爱,谁又能理解谁的离开。”不管这句话是否真的出自徐志摩,但它的确指出了两种性别在爱情观上的分歧。本期「西洋•字花」与您“谈情说爱”,分享D.H.劳伦斯在《恋爱中的女人》(Women in Love)提出的爱情观,如所谓的“星极平衡”爱情理念等,这些爱情观在今天的社会也相当普遍。

关于“爱情”——
以D.H.劳伦斯《恋爱中的女人》为例
文/卡特陳

▌D.H.劳伦斯与《恋爱中的女人》
D.H.劳伦斯(David Herbert Lawrence),20世纪著名英国作家,著有《儿子与情人》(1913)、《虹》(1915)、《恋爱中的女人》(1920)和《查泰莱夫人的情人》(1928)等,其作品因含有露骨的性描写而备受争议。

《恋爱中的女人》是《虹》的续篇,写于1916年,发表于1920年。当时正值一战期间,战时的社会需要使得许多行业不得不向女性开放,促进了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该小说主要讲述两对恋人(厄秀拉与伯金,戈珍与杰拉德)的爱情故事。厄秀拉是一名充满女性活力的年轻教师,她对爱情充满渴求。她的妹妹戈珍,相貌出众,追求自由,是一个充满野性的女性艺术家形象。伯金是一名学校监察员,性格固执、孤傲,对灵魂伴侣有所追求。杰拉德是一个视人为工具的煤矿矿主,外表俊朗,身体健壮,却只注重生理需要而忽视精神世界。他与伯金之间有着微妙的感情关系。

劳伦斯在这部作品中加入了许多关于爱情、婚姻、两性的讨论,如对女性在两性关系中的征服欲进行了形象的描写,“女人们以圣母自居……她生育了他,现在她又要占有他,从肉体到性到意念上的他,她都要占有。”(劳伦斯, 217)正因如此,劳伦斯受到了不少女性主义者的抨击。波伏娃认为,劳伦斯美化了男性权威;米里特说他有“菲勒斯崇拜”。还有人说,他是个“纯粹的性别主义者”,因为他反感与男性竞争、叛逆的知识型“新女性”(朱望, 103)。尽管劳伦斯遭到各种抨击,但他这部充满哲学与思辨意味的作品还是值得细味的。在下文中,笔者将从小说中提炼出主要人物的爱情观。

▌爱情离不开“费洛蒙”

在《恋爱中的女人》,男人与女人、男人与男人之间好感的产生始终离不开「看」这个动作。戈珍在教堂旁边的学校看杰拉德,“戈珍的目光在打量他[杰拉德],他身上某种北方人的东西迷住了戈珍”(9),伯金在火车上看杰拉德,“伯金不得不承认杰拉德的脸既漂亮又英俊”(58),伯金和杰拉德看姊妹俩演绎《麦克白》,“杰拉德看到戈珍对诺米的那种依恋之情时很是激动”(97)。通过「看」,人物实现了各自的目标定位。紧接着,互为锁定的双方之间需要进一步的接触来识别彼此,以确定能否产生「共鸣」。“一个眼神,一声话语,两人之间就产生了默契。她[戈珍]的语调清楚地表明:他[杰拉德]和她是同病相怜的一类人……不管他们到了哪里,他们都能秘密地结成同盟……”(129)这种两性或同性间的吸引力,用现代生物学的话来说,就是“费洛蒙”在发挥作用。

▌爱情是一场「征服与反抗」的博弈

一旦通过“识别测试”并顺利确立恋爱关系,一场「征服与反抗」的爱情博弈马上开始。伯金认为,“女人就如同马:两种意志在她身上起作用。一种意志驱使她彻底地去屈从,另一种意志让她挣脱羁绊,将骑马人投入地狱。”(151)尽管他的“星极平衡”两性观强调的是两性独立,但就他不断地向厄秀拉灌输思想并影响其行为而言,伯金从未脱离征服者的角色,正如戈珍描述的,伯金要厄秀拉“无条件地服从”,他“不能容忍任何别人思想的存在”。因此,伯金的前女友赫麦妮(一清高、自负的女知识分子形象)的失败可以归咎于其对伯金的“反抗”。此外,杰拉德粗暴驯马的情形也反映了杰拉德对马儿“两种意志论”的认同,“他[杰拉德]像是对她[戈珍]宣判的死刑,没完没了地让她‘应该这样’或‘不应该那样’”(477)。

然而,自称“女唐璜”(497)的戈珍总是在反抗杰拉德,“他[杰拉德]就是这墙,她[戈珍]必须推倒这堵墙,推倒这个可怕的障碍。非这样不可,否则她就会毁灭”(112)。伍厚恺认为,戈珍“既有征服与控制欲,又有被征服、被控制的欲望”(伍厚恺, 212)。一方面,当戈珍看到“在深渊口挣扎”(363)的杰拉德脆弱的一面,她失去了对他的征服欲,失去了“和他[杰拉德]对抗的快感以及尽情宣泄自己能量的激情”(刑建昌, 178),这种野性后来被戈珍的新欢洛克(一艺术家形象)重新激起;另一方面,当戈珍在洛克面前撇清与杰拉德的关系时,眼看杰拉德神情冷漠,她觉得“又一次受着他[杰拉德]的控制……一时间她[戈珍]对洛克都不感兴趣了”(483)。

▌爱有多重?

在这场多方博弈进行时,劳伦斯还加插了主要人物关于“爱”的问题的讨论。对于厄秀拉来说,爱“包含了一切”(163),它高于个人,是生命的全部。厄秀拉因此要求对等的爱,“她[厄秀拉]要让他[伯金]彻底成为她的人,作为回报,她也做他卑谦的奴仆”(285)。而对于伯金来说,“爱只是枝节”(156),它作为一种感受,只是人生的一部分,“爱跟别的东西一样,是一种情绪……它不过是人类关系中的一部分罢了,而且是每个人与他人关系的一部分”(137-8)。甚至“我爱你”这句话也仅仅是一句口号。此外,“爱”带有排外性,“爱是排除所有其它方向的一个方向”(163)。然而,杰拉德也只是反问伯金来表示他对“真爱”的怀疑,洛克的爱情观就更极端,他用“帽子”比喻“爱情”,“怎么舒服怎么来”,如果爱情束缚他,他就不去爱。

▌星极平衡

“星极平衡”是伯金向厄秀拉提出的一种爱情理念,它指的是恋爱中的男女双方各为一极,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永远保持着一种相互平衡。对于伯金来说,“旧的相爱方式似乎是一种可怕的束缚”(216),他认为交往的双方都应保持独立的自我,“男人具有自己的存在,女人也有自己的存在……每个人都给对方以自由”(217)。伯金试图摆脱“无法满足的欲望”(217)的折磨来保持个体自由。他希望把“性”看成是一种“官能”,而非一种“满足”,劳伦斯在这里使用了一个有意思的比喻,“就像在一个水源充足的世界上焦渴现象是不大可能出现的”(217),就是说,如果“性”仅仅是双方结合所产生的众多果实之一而非目的本身,那么,一方就能摆脱另一方以“性”为由的占有,因而双方都能保持独立的自我,做到“个性第一位,性第二位”。然而,这种所谓的完美、和谐的恋爱关系在实践上似乎并不可行。一方面,厄秀拉无法理解这种“若即若离的结合”(285),她只想“全部、彻底地占有他[伯金]”。另一方面,正如伯金前女友赫麦妮说的,伯金“总是自相矛盾”(316),“在生活的最高层次上,他[伯金]也是个没有理智的人”(320)。事实上,伯金根本无法在“兽欲”与“精神”之间取得平衡。无论他怎样认为自己不是在寻找肉体满足,他最后还是和厄秀拉筑起了“肉体电极”(338)。

▌灵与肉,是合是分?

灵与肉的问题始终贯穿《恋爱中的女人》。故事中人物之间的主要分歧是,灵魂与肉体究竟是合是分。厄秀拉显然是灵肉合一论的拥护者,“你[伯金]是否以为我[厄秀拉]只需要肉体的爱?不,不是,我需要你精神上陪伴我”(268)。她无法理解伯金的不满足,“你[伯金]对我来说足够了……为什么你就跟我不一样呢?”(516)然而,对伯金而言,灵与肉无疑是分离的,他既需要“情感之淫”,又需要“深奥的意淫”(333), “你[厄秀拉]对我[伯金]来说就是所有的女人”,“有了你……不需要别的亲密关系。可……我还需要同另一个男子结成永恒的同盟”(516)。伯金信奉柏拉图式的恋爱,认为这种男子之间的“另一种爱”是真正、永恒的爱,“可要让我[伯金]的生活更完整,真正幸福,我还需要同另一个男子结成永恒的同盟”,“我相信男人与男人间完美的关系可以成为婚姻的补充”(379)。可以说,在故事结尾杰拉德之死给他最大的打击是精神恋爱的失败,“伯金记起杰拉德曾热切地握住他的手表达对他的无限爱恋……如果他仍忠于那一下紧紧的握手,死亡并不能改变一切。那死去的和正在死去仍然可以爱,可以相互信任,他们不会死,他们仍活在所爱者的心中。杰拉德死后仍旧同伯金一起在精神上共存”(515)。可是,不仅厄秀拉以“变态”(516)来评价这种爱,杰拉德也缩回那只握着伯金的手以回避同性爱,他不能接受“与另一个男人建立起同盟,纯粹相互信任,相爱”(379)。甚至连伯金自己也认同厄秀拉对两种爱不能并存的观点,“似乎我[伯金]不能……可我想这样”(516)。事实上,无论伯金有多渴望精神上的满足,他早已屈从于自己魔鬼的一面,“厄秀拉这个女人以优势压倒了他。而杰拉德则变得模糊了,埋没了”(294)。关于厄秀拉与伯金之间的关系,有学者如伍厚恺认为他们“有过争辩、误解甚至斗争,终于渐渐融合”(伍厚恺, 221)朱望指出,劳伦斯是想表明灵肉分离会让婚姻关系化为乌有(朱望, 103)。也有学者如格力梅斯指出,他们的婚姻充满了讽刺。伯金与杰拉德之间的同性恋是对伯金与厄秀拉的爱情关系的解构,麦森哲甚至说,这部小说可更名为“恋爱中的男人”(卢敏, 72)。

▌爱情安那其主义

在《恋爱中的女人》,戈珍与杰拉德这对恋人均属于典型的唐璜形象。她认为婚姻只是一种与爱无涉的“社会安排”(312),他相信世上无真爱,结婚是一种死亡。作为一个成功的企业主,杰拉德“忽视了精神上的要求”(219),他在极端空虚寂寞时只依次想到大麻、伯金、女人。于是,他对戈珍的寻找也仅仅是出于“本能”,“他在女人身上寻到了最满意的解脱”(251),可就是“不会同任何别的灵魂发生关系”(378)。劳伦斯以伯金为代言人,道出了像杰拉德一类人的两性观,“女人不是妻子就是情妇”,“她[戈珍]天生就是个情妇,就像杰拉德是个情夫一样”(399)。并借杰拉德之口引用了一句贺拉斯的名言,“情妇嘛,最好是养着。妻子嘛,则要与之厮守。”(103)此外,戈珍的新欢洛克也是一个正在寻找情妇的唐璜式人物,爱情之于他,可有可无,因为“他珍惜自己的孤独,很怕别人分享他的生活”(492)。实际上,这三个人物均代表着一种较为“现代”的爱情观,一种随心所欲、无拘无束的爱情观,笔者于是称之为“爱情安那其主义”。

▌结语

综上所述,《恋爱中的女人》告诉读者,无论是男女之间还是男人之间,好感的产生总是离不开「看」这个动作。若双方能产生「共鸣」,顺利确立恋爱关系,则一场「征服与反抗」的爱情博弈便拉开序幕。至于“谁服从谁”,则与双方在这场博弈背后对爱情比重的估算有关。伯金试图推行一种旨在实现双赢的新型恋爱实践——“星极平衡”,即通过摆脱“性”的局限性来让双方得到最大限度的独立。然而他的计划失败了,灵与肉相分离的方式并不是人人适用,像他的妻子厄秀拉就根本无法接受这种割裂。更讽刺的是,像杰拉德、戈珍、洛克一类唐璜式的人物,甚至把“灵肉分离”发挥到极致,过着有性无爱的生活,这反映了现代社会常见的“爱情安那其主义”。
参考文献
[1]D.H. 劳伦斯. 恋爱中的女人 [M].黑马, 译. 南京: 译林出版社,2003.
[2] 卢敏. 《恋爱中的女人》:劳伦斯与女性主义恩怨之端 [J].上海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4, 33(4): 71-75.
[3] 伍厚恺. 寻找彩虹的人:劳伦斯 [M].四川: 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
[4] 刑建昌. 劳伦斯传 [M].北京: 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3.
[5] 朱望. 现代英国文学大家 [M].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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