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该如何使用匿名信息源

世奢会诉《南方周末》、《新京报》案胜诉,令舆论哗然

★ 本文首发于腾讯文化“反思媒体”栏目。经吐媒槽编辑去函沟通,微思客获得栏目和作者的共同授权,得以推送此文。在此,谨向腾讯“反思媒体”和作者邹思聪表示感谢!本文谢绝从微思客转载。需要说明的是,以下编者按同样来自腾讯思享会“反思媒体”。

【吐媒槽|编者按】

据5月12日财新《新世纪》周刊的报道,因“伪造注册地址和提供虚假商标授权”而被吊销了营业执照的世界奢侈品协会(下称“世奢会”)再掀风波,其负责人毛欧阳坤以个人名义起诉《南方周末》、《新京报》两报名誉侵权。法院一审判两报败诉,其关键点就在于两报使用了“匿名信息源”。

世奢会“找到了”自称是报纸匿名信源的王自强,出面指证记者利诱他提供负面消息。此事件引起媒体界和法律界对记者使用“匿名信息源”权利的探讨。为什么媒体要需要使用“匿名信息源”?怎样甄别“匿名信息源”?本期文章结合国际新闻界的案例,解读“匿名信息源”的价值、存在的问题以及可能的规范

一、使用匿名信息源是媒体的惯例

毋庸讳言,匿名信息源是媒体获取重大新闻极为重要的途径。在西方新闻史上,那些通过匿名信息源传递出来的消息,经过记者的多方核查后而刊登于报纸,常常成为名留青史的新闻故事,比如众所周知的“水门事件”,“五角大楼事件”。这些新闻不仅名垂美国新闻史,而且极大地维护了公众利益,对美国的历史进程也产生重大影响。如果这些匿名信息源被禁止使用,这样的重大新闻将很难被读者看到,更不用说产生巨大影响了。

 

美国《媒体法律手册》(Media Law Handbook)强调 “匿名信息源”的价值

 

所以,在美国国务院国际信息局出版的《媒体法律手册》(Media Law Handbook)中也明确写道,“新闻工作者享有为消息来源和未公开的信息保密的权利对促进信息的自由流通和公众的知情权必不可少。记者要使消息来源畅所欲言,就必须确保为他们的身份保密。记者也只有在可以保护自己新闻采编的成果不受政府或私人实体审查的情况下,才能保持编辑的独立性。如果没有这些特免权,就将严重削弱媒体监督政府和揭露腐败的能力。”

“大多数媒体职业操守都要求记者保护消息来源。对记者而言,这既是信誉,也有实际必要。违反保密承诺的记者,将来不会受到其他消息来源的信任。正因为如此,记者即使面临藐视法庭的指控,也不公开自己的消息来源。”

二、从欧洲经验看匿名消息源保护的意义

那么,这是否说明,记者拥有保护“匿名信息源”的特权呢?“戈德温诉联合王国”(Goodwin v. United Kingdom 1996)一案给出了积极的答案。一位名叫威廉‧戈德温(William Goodwin)的记者,从匿名信息源处获得了一家公司的保密财务信息,并同意为信源保密。这家公司声称此资料为被窃取,因此取得了法院禁令,要求记者不得将其公开,同时,法院根据《藐视法庭法》(Contempt of Court Act),强迫戈德温“为了公正”而披露他的信息源,以便该公司对偷窃行为采取法律行动。

在英国上诉法院和上议院做出支持该命令的裁决后,愤怒的戈德温上诉至欧洲人权法院。最后,欧洲人权法院裁定戈德温胜诉,原因在于“保护记者为信息源保密的公共利益”高于该公司的利益。欧洲人权法院裁定认为,“保护记者的消息来源是新闻自由的基本条件之一……如果没有这种保护,消息来源可能不敢就事关公共利益的问题协助新闻界为公众提供信息。如此一来,媒体极重要的公共监督员的作用会受到损害,媒体提供准确、可靠信息的能力也会受到不利影响。考虑到保护记者消息来源对于新闻自由在民主社会的重要意义,以及命令披露消息来源对行使此项自由可能造成的威慑,除非存在压倒一切的公共利益需要,这样的举措有违《欧洲人权公约》第十条的规定。”

戈德温诉联合王国”一案欧洲人权法院的判决卷宗

除此以外,一些国家直接在宪法中规定了新闻记者的此项特权,瑞典的宪法中包含《新闻自由法》(Freedom of the Press Act),该法律保护新闻记者享有广泛的特免权。日本则把“保护采集新闻的自由”纳入宪法第二十一条保障言论自由的条文中。加拿大法院则认为,保护秘密消息来源的权利是加拿大《权利与自由宪章》(Canadian Charter of Rights and Freedoms)所承认的言论自由的基本组成部分。

三、 “匿名信息源”甄别的困境

“匿名信息源”对新闻界如此重要,且能产生巨大的公共利益,似乎关于该话题的讨论应该到此为止了。然而事情却远非如此简单,秘密信源保护固然重要,但任何不加限定的特权必然会导致腐败,而新闻业最大的腐败,则是假新闻。

供职于《华盛顿邮报》的年轻记者珍妮特·库克(Janet Cooke),因为特稿《吉米的世界》而获1981年的普利策奖,这篇报道讲述了哥伦比亚特区一个八岁男孩吉米吸食海洛因成瘾的故事。据珍妮特·库克说,这篇报道通过采访吉米本人、他的母亲及其同伴写成。库克的报道发表于1980年9月28日,刊出报道前,库克告诉主编,她得为吉米及其母亲负责,出于保护匿名信息的缘故,不能透露这母子俩的真实姓名,“吉米母亲的男朋友威胁说,假如有关方面或警察找到了吉米,他就要了记者的命”。这篇报道引起巨大的社会影响,马里昂·巴里市长和警察局长B·杰弗逊组织了一个小组,设法找到吉米以便给他治疗。但这项工作毫无结果,因为根本就不存在一个叫“吉米”的孩子。最后,库克才承认,她从未采访过其中任何一个人,而是根据华盛顿社会工作者和其他来源提供的关于吸毒者的材料编造了这篇报道。

《华盛顿邮报》前总编本·布莱德利在《最“危险”的总编辑》一书详细记载了《吉米的世界》一文的前因后果

另一份百年大报《纽约时报》,也曾遭遇同样的情况,一名叫做杰森·布莱尔(Jayson Blair)的记者在7个月时间里杜撰了36篇报道,其创作的资本,靠的当然也是“匿名信息源”。

除了刻意借“匿名信息源”炮制假新闻的“新闻业腐败”以外,还有的新闻记者并没有炮制假新闻的主观恶意,而是对“匿名信息源”的核实与采用的存在甄别困难的问题。如果一个匿名信息源是片面的,甚至错误的,怎么办?

英国广播公司(BBC)与《赫顿报告》,加拿大《国家邮报》与“沙威尼根门”事件即是如此。BBC记者吉利根在2003年通过“匿名信息源”报道了“英美政府有意夸大了伊拉克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情报”,而且该新闻也“在消息发布前,经过了正确的,仔细的编辑过程”。但是,经过长达6个月的调查取证之后,赫顿大法官的调查报告没有指责BBC捏造事实,而是从根本上否定了线人“凯利”所说的事实,也就是说——BBC如实地转述了一个错误的事实。

赫顿大法官《赫顿报告》摘要及其后果

加拿大《国家邮报》的记者麦金托什亦遭到相同处境。麦金托什报道了前总理克里迪安在职期间的利用职权,要求联邦商业银行通过其家乡格兰德梅瑞旅馆的贷款申请。麦金托什的报道并非编造“匿名信息源”,而是收到了“X先生”的褐色信封与文件,里面装有联邦商业银行的内部贷款资料。经过长达数年的反复调查,最高联邦法院最终裁定支持皇家骑警的主张,责成《国家邮报》和麦金托什交出沙门事件的机密文件。原因就在于,经过皇家骑警的调查,认为该文件属于伪造。

四、媒体应该怎样使用“匿名信息源”

通过大量事实的比较,我们看到,一方面,新闻工作者使用匿名信息源是获取重大新闻极为重要的途径。很多通过匿名信息源传递出来的消息,极大地促进信息的自由流通和公众的知情权,维护了公众的利益。

而另一方面,被公众所认可的“保护匿名信息源”的“特权”却也会被媒体界的少数害群之马用来谋一己之私。再者,就是那些虽然没有主观恶意,但却不具备足够新闻素养的记者对“匿名信息源”不加足够核实与印证的使用,结果则不仅没促进公共利益,反而损害了社会公信。

如此复杂的情况,使得记者是否应该有“保护匿名信息源”的权利饱受争议,讼誉交加。从现实出发,我们不可能制定出一种神奇的法律,得以区分出哪些是优秀的调查记者,哪些是媒体界的害群之马。所以,目前看来,解决这一问题最实际的办法,似乎在Don.R.Pember 的《Mass Media Law》一书中给出了答案:

“不要把对承诺保密作为采访的基本技巧;

避免绝对的承诺保密;

尽量说服消息源在你接到传票的时候同意泄露他的名字;

不要完全依赖由匿名信息源提供的信息;

从其他非匿名信息源或文件上寻求帮助。”

 

参考文献:

1, Media Law Handbook, U.S. Department of State

2 ,Godwin v. United Kingdom judgment of 27 March 1996, Reports of Judgments and Decisions 1996

3 ,Mass Media Law, Don.R.Pember

4, Principles of Ethical Conduct for Newsroom, Argus Leader.com

5,《加拿大记者消息来源保密特权及启示》,赵永丽。

6,《怎样告倒媒体》,财新《新世纪》

 

邹思聪,香港大学新闻硕士。记者,评论作者。 曾在《南方周末》《博客天下》等媒体发表文章,在凤凰网博报,中国网观点中国等网媒开有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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