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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 窦娥,六月本可以不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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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窦娥冤案,有哪些需要查明却被有意忽视的事实?依循一般的“经验”判断,可否令窦娥不至含冤而死?如果发生在现代,窦娥案又该是怎样的情形?

窦娥,六月本可以不下雪

窦娥的一生

窦娥七岁时被卖作蔡婆婆家童养媳。结婚两年丧偶,一家以蔡婆婆高利放债为生,婆媳日子倒也殷实。一次,蔡婆婆险丧命于债务人赛卢医之手,幸得张驴儿父子相救;为报救命之恩,延请两人至家中赡养终老。不想父子起歹心,威逼窦娥嫁给张驴儿,怎奈窦娥不从。父子二人便从赛卢医处购药,欲毒杀蔡婆婆,霸占窦娥;可阴差阳错,张驴儿误害其父,反污窦娥毒害,以此要挟,窦娥抵死不从。此案于县衙公审,由楚州太守桃杌主审。

张驴儿指控窦娥,在羊肚汤里下药毒死其父。窦娥辩称:张驴儿欲勒逼她为妻,遭拒后起歹心,在其为婆婆准备的羊肚汤中下药,想毒杀婆婆以霸其为新妇,不想张父误食丧命。张驴儿并未回应窦娥辩白,只教桃杌用刑。

桃杌附和:人是苦虫,不打不招。即命衙役刑讯逼供,窦娥拒不屈服,三次被打晕。桃杌作势拷打蔡婆婆,窦娥不忍其受苦,不得以“认罪”,桃杌当即处以极刑。行刑当日,窦娥喊冤,发三誓愿:血溅白练、六月飞雪、三年大旱。誓言一一应验。

且说生父窦天章,弃女赴京赶考及第,后官拜参知政事,加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随处审囚刷卷,整治滥官污吏。巡至淮南,因诧异楚州何以三年无雨,查问窦娥冤案。最终真相大白,沉冤得洗,然逝者已逝,无以回天。

我们为什么觉得窦娥“冤”

窦娥的辩解是有力的,作为控告方,张驴儿的回应却显得单薄。按照通常的经验,此时张驴儿应更进一步提供证据证实其指控,而桃杌也应主动了解死者及涉案人的社会关系,根据尸检提供的讯息,排查毒药来源。而事实是,桃杌竟受张驴儿教唆,对窦娥用刑。无疑,判官的做法明显背离一般人的“经验”认识。

对案件关键事实的认定明显有悖“经验”认识,以致人们对被告人是否涉罪存有“疑虑”,并产生“怜悯”。而裁判者并不察觉、甚至毫不在意这种“有悖经验认识”的判定,就难免让民众对裁判的公正性产生质疑。假设我们是当时旁听庭审的民众,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认为尚需查证的事实没有调查清楚,案情的疑点没有排除,桃杌却武断地认为窦娥“有罪”,屈打成招,我们会自然生发出对窦娥是否涉罪的“疑虑”,并“怜悯”窦娥的遭遇。

显然,若桃杌依循“经验”认识进行判断,多半可不致窦娥蒙冤。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人们将这种“经验性”的认识固定下来,进行理论化、立法化,取名“排除合理怀疑”,成为依法确定嫌疑人是否有罪所必须遵循的标准。

什么是“合理怀疑”?简单来说就是,在对所有指控证据进行仔细、公正的考量后,从常理与经验出发,对指控内容仍有怀疑。如果要认定一个人有罪,最重要的标准便是排除这种“合理怀疑”。

窦娥案中,即便桃杌通过仵作尸检,确认张父被毒杀的事实,但毒药从哪里来,买药人和下药人是谁,均未查明。而以刑讯换来的窦娥“认罪”,也完全不能消解一般人对“张父是谁毒杀的”疑虑。因为,正如窦娥提出的,还有另一种可能存在,即张驴儿因贪恋女色,企图毒杀蔡婆婆,以霸占窦娥,不想却误杀了父亲。当这种疑虑仍然存在的时候,就不该轻断窦娥生死。

如何排除“合理怀疑”

张父被杀是过去时,只能通过证据尽量“还原”案情。窦娥已经提出了合理的辩解,桃杌法官需要查明,以及张驴儿需要证明下列事实:第一,张驴儿父亲的死亡是因为喝了有毒的羊肚汤;第二,窦娥实施了购买毒药、下毒的行为;第三,窦娥明白自己下毒的行为将导致张驴儿父亲被毒死的后果,但还故意这样做;第四,窦娥毒死张驴儿父亲的行为不存在法律上可开脱罪责的理由(比如正当防卫等)。需要说明的是,这四个事实并不是基于现代刑法知识的指引,判官基于“经验”认识,也可依据理性分析做如是拆分。

第一个事实应该说是明确的,关汉卿没有交代,但想必是桃杌通过仵作验尸,以及窦娥、张驴儿的叙述得以确认,即张父死亡是因为喝了窦娥给蔡婆婆准备的羊肚汤,而羊肚汤里有致命毒药。但下毒之人,可能是窦娥,也可能是张驴儿。张驴儿指控窦娥杀父,那么他就有责任证明“窦娥下毒”这个事实。桃杌法官作为中立的裁判者,有责任查明“到底谁下毒”。

根据元朝的法律,“诸鞠问罪囚,必须参照元发事件,详审研究,并用佐证追究。”“其指告不明,无证佐可据者,须以理推寻,不得辄加拷掠。”(《新元史.刑法志》)“详审研究”、“以理推寻”,是对桃杌断案的要求。“研究”的对象,应是需要证明的上述四个事实。“理”应是以理性和常理,来考量已查明的事实,是否足够解答“谁杀了张父”,不至令一般人产生疑虑。

如果桃杌能依法断案,窦娥可能不会含冤而死。但实际上,民众很难期待一方父母官能够拥有,或持续保持对个案理性分析,公正判决的能力。一方面,做到这点需要具有一定的思考能力和专业判断;另一方面,在抵御权财诱惑上,官员并不比普通民众具有某种道德优势。桃杌的上场诗就说,“我做官人胜别人,告状来的要金银;若是上司当刷卷,在家推病不出门”。张驴儿上堂,桃杌还对他下跪,“但来告状的,就是我衣食父母。”贪腐无能的形象,跃然纸上。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张驴儿能教唆桃杌对窦娥用刑。民众对官员的合理期待——既能明断案件又清正廉洁——往往被辜负。古往今来,概莫能外。

所以,即便断案时“理”当如此,要求“详审研究”。但由于缺少基于人权保障理念的配套制度设计(比如排除合理怀疑),形成对官员的外部监督,保障嫌疑人的权利,民众在面对贪腐官员制造的冤案时,只能徒然地期待青天再世,抑或窦娥显灵。

该有怎样的制度设计

上文提到,张父死亡案有四个待证事实,必须做到“排除合理怀疑”,才能对张驴儿或窦娥定罪处刑。那么,如何确保这些待证事实在整个诉讼过程中,会被逐一细致准确地查明,并接受多方的审验,同时又不受外力的不当干预?显然,放到现代化的刑事诉讼程序中,上述希望才有实现的可能。我们可以做以下设想:

张父被毒身亡,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在“命案必破”的要求下,利用法医验尸、走访邻里、排查社会关系等手段,可以较为准确地认定窦娥与张驴儿具有重大作案嫌疑。在调查毒药来源的过程中,与这几人有关联的赛卢医必然会纳入侦查人员视线。理想状态下(主动承认或未与张驴儿串通),赛卢医供出买药人张驴儿,张恐难再狡辩,命案告破。

即便侦查人员与张驴儿沆瀣一气,伪造证据或怠于查证事实,欲对窦娥进行刑事拘留,也需通过公安机关法制部门审查批准。若要逮捕窦娥,还需检察院侦查监督部门批准。

即便张驴儿打点妥当,窦娥顺利羁押,驻看守所的监所检察部门(检察机关下设机构)对案件也有监督审查职能。而且,从被采取强制措施之日起,窦娥可以聘请律师作她的辩护人,陈述冤情,让律师代己奔走提告。若经济困难,可以申请法律援助。

如果这一环节的公正性失守,案件移送检察院,公诉部门会就是否符合起诉条件进行审查,以决定是否对窦娥提起公诉。若张驴儿权势不小,主诉检察官也被收买,对窦娥以故意杀人罪向中级法院提起公诉(被告人有可能被判处死刑)。主审法官在审理过程中,如果发现上文提及的基本事实尚未查明,可以退回检察机关补充侦查,二次退回仍未查明,可直接判决窦娥无罪。此外,尚有审判监督程序、检察机关的法律监督等其他具体程序设置,设防“冤案”。

通过简化的描述可以看到,理论上,我国刑事诉讼程序可以较为完备地保障窦娥免受诬告之害;而个体要将程序中各个环节打点妥当,需要不小的权势和资本,且在资讯发达的现代社会,交易双方也需要考量被曝光后面临的舆论压力和追责风险。从这个角度看,有些舆论所描述的公检法集体“昏聩”滥权导致冤案的现象,若无一统和性权力的干涉,很难存在。

实际上,窦娥们较为集中地出现在运动式执法的过程中。为了实现对某类犯罪的威慑打击(或以此为名),对公检法进行统一部署,要求在短时间内快侦、快诉、快审、快判一批“犯罪分子”,极有可能违背诉讼程序的基本要求,忽视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诉讼权利,对证据多方审验的程序设置形同虚设,也便难以确保个案正义。

还有一种可能,某一案件社会影响恶劣,领导颇为“关切”,限期破案;政法委通过联席会议统一协调公检法。这不仅可能导致很多待证事实难以得到多方客观地审验、辩论,诉讼程序也因追求“尽快给社会、给百姓一个交代”而被尽可能简化。无辜者被以法律之名戕害的风险陡增。

当主政一方的父母官们集合公检法“挥斥方遒”,体验权力所带来的快感,随心所欲地舞动“正义”之时,可曾想过:一个个被肆意剥夺权利和自由的公民,以及他们背后的家庭,将经受怎样的恐惧和苦痛。

小编仍记得,第一次踏入看守所提讯嫌疑人时,因扑面而来的幽闭感心生恐惧。在为嫌疑人带上手铐的瞬间,内心仿佛也被上了镣铐似地颤抖。

是的,恐惧。当一个人在被剥夺自由(或陷入被剥夺自由的恐慌)、面对如此庞大而强力的国家机器时,那种蔓延全身的无助与恐惧,足以让他放弃抵抗。如果没有来自法律程序的保障,没有来自律师的帮助,没有正义的司法者守护,公民个体在呼啸而至的国家机器面前,可谓不堪一击;在面对公检法的“联合出击”时,将面临遭受不义的巨大危险。

可能多数人,对于他者遭受的这份恐惧,无法感同身受,也便无法体会到,随时可能加诸己身的这种巨大危险。但是,既然我们都会因窦娥的死产生“怜悯”,可以对窦娥案形成较合理的经验判断,说明我们已具备基本的德性和能力,去关切那些正在发生的不义,关注正陷入恐惧的人们,并给予道义支持。只需我们放慢脚步,坚守这份德性和能力,不受蛊惑。法制源于人性和常理,并非少数人可以任意解释,肆意施为的工具。

(本文参考了易延友老师的《冤狱是怎样炼成的——从<窦娥冤>中的举证责任谈起》(载《政法论坛》2006.4);感谢UW-Madison Law School研究生善泽对本文提出的修改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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