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论因何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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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作者同意,如果需要,欢迎转载。但请务必按下述要求进行:本文转载自“微思客WeThinker”微信公号(wethinker2014),作者系伦敦政经学院研究生孙金昱。

言论因何自由

孙金昱

没有人喜欢自己的嘴上与耳朵上被贴上无形的胶带,但是想说清楚言论自由的来龙去脉却很难。自由有许许多多种,为什么言论自由是公民应该享有的权利,这种自由的界限又在哪里呢?

言论,说说而已?

言论与行动不同。行动往往能够带来直接的后果,而言论的后果则通常不够明显、不够直接。行为所带来的直接后果,例如伤害,能够成为对某种行为进行限制和禁止的充分理由,而证明言论带来伤害则很难。按照密尔的自由原则,只有对他人的伤害才是干预和禁止的合理理由,这里的伤害又特指直接的、即刻的伤害。在这一原则下,“说说而已”的言论自然不能被禁止。单单这样种消极的对言论自由的捍卫还不够,密尔又提出了捍卫言论自由的积极理由,即言论自由可以促进真理的发现、传播,以及人的发展。即使是最荒谬、错误的观点,也可以让我们有借其来反思、辩论的机会,从而获得对真理更加深入透彻的理解。

密尔的雄辩精彩,却过于乐观。包含着错误信息的言论未必会被自动纠正,也有可能被听者接受,或被听者用来强化自己固有的偏见,简而言之,真理未必越辩越明。而伤害是否是即刻、直接的,在现实之中也很难判断。但可以确定的是,纵然我们言论和行为如此不同,某些言论所能产生的后果甚至更甚于行为。古今中外,言论都受到统治者极大的重视。《国语》中有“防民之口,胜于防川”,秦皇要焚书坑儒,宗教改革前的欧洲禁止对《圣经》的私人解读,穆斯林国家不容忍对伊斯兰不敬言论……凡此种种,都证明了言论不可轻忽的力量,以至于政治统治在面对某些言论之时不得不全副戒备,如临大敌。只有与统治集团对社会的掌控相冲突的言论才有被禁止的风险么?只有有着巨大的力量的言论才被统治者关切么?也不尽然。一些道德不够纯洁,品味不够高尚,三观不够端正的言论也一样不能在公权力下幸免。

言论自由的另外两种证成

作为独立的个体,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在价值判断、生活选择中行使个人自主(personal autonomy),这意味着我们自己做自己的权威,其他人不能来越俎代庖,因为这是我的思想,这是我的生活。即使他人替我做的判断与我一致,即使他人的替我进行的选择使我获益匪浅,即使在方方面面我都和这位代办者保持一致,由他来代替我、由他来指挥我已然是非常不爽的事情。这意味着我的自主性没有受到尊重,我作为独立的个体的地位没有受到尊重,我不被相信能够自行抉择、明辨是非。在青少年时期,我们大部分都熟悉这种情绪,不喜欢父母管这管那,用“为你好”的理由过度干涉。这样的情绪不仅仅出现在家庭关系之中,也同样会出现在国家、社会与公民的关系之中。显而易见的是,没有言论的自由,个体的自主性便无从谈起。

通过言论自由来行使个人自主不仅包括说话,也包括接受信息、听别人说话。因为信息是我们综合进行判断选择的必要条件,如果我们所接收到的信息受到限制,或者我无法接收到某一类特定的信息,那么,我的判断选择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即使我可能拥有完全的自由把自己基于残缺信息做出的判断说出来。

另一种对言论自由正当性的论证也在个人自主的基础上展开,那就是民主社会的建成需要公民自由表达,广泛倾听。只有公民不人云亦云、随波逐流,而是独立思考并拥有平等的机会来塑造所处的思想环境,民主才有质量可言。民主需要公民参与政治,有意义的公民参与不能离开自由地说话,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民主需要公民共同为共同体的未来做出选择,而好的选择离不开全面的信息,公民需要广泛地倾听各种观点、意见,了解自己所处社会中所发生的事情。

言论自由的边界

用民主来论证言论自由的正当性似乎是多此一举。难道民主社会不是天然地不会去管制言论么?自然,我们所见的绝大多数民主国家都有着宽松的言论环境,但是言论自由绝非没有边界。虽然要求言论中绝不包含不准确信息过于苛刻,但是一些言论,例如诽谤、虚假广告正因此不被法律所允许。那么言论自由的边界究竟要怎样确定呢?

最通行的原则仍是我们最初提到的伤害原则,即没有对他人直接、即刻的伤害,则不应该干涉自由。因此,在剧院中谎称失火造成人群恐慌,在饥民包围粮商时煽动情绪引发冲突,在雪山下大声呼喊导致雪崩……这些言论就都不在受保护范围之内。自然,这些事例中情况紧急,直接、即刻的伤害是容易判断的,在另一些情况下,如上文所说,是不是直接、即刻的伤害就很难说了。此外,当一些伤害足够严重之时,它们是不是直接、即刻也就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因此,在确定言论自由边界的时候,还有另一个原则常常被使用,即说服原则。

所谓说服原则,即听者如果是通过自己理性判断最终被言论所影响,那么即使有伤害存在,言论同样应当受到保护,因为既然听者自身影响着言论的最终后果,那么自然是听者需要对自己行为负责。说服的最典型案例即学术论文,它以列举证据、逻辑推理来表达自己的观点,读者对其结论的接纳与否建立在判断这些证据的论证价值和逻辑严谨与否的基础之上。而反之,如剧院火警的案例,人们惊慌的反应出于本能,几乎没有逻辑思考的余地。

在这两个原则之下,言论自由的空间变得非常广阔,尤其是大部分的政治言论也都在保护范围之中,无论是“左”是“右”,无论它们被大多数人所喜爱还是被大多数人厌恶。同样,即使某些言论听起来“大逆不道”“三观不正”,它们也同样有可能出于这两个原则的保护之下。

言论自由只是政府责任?

正义合法的政府需要尊重公民独立个体的地位。道德判断不能由国家代行,这就是为什么色情片的禁止或限制不能以“伤风败俗”“道德败坏”为理由,而只能努力论证其伤害。国家不能替我决定哪些言论适宜倾听,哪些言论不能入耳,即使我的判断与国家一样,国家也应当保护那些潜在的与我意见相左者的言论自由。

但是保护言论自由不单单是国家责任,社会中的每一份子,都应当宽容、理性地应对与自己观点不同的言论。国家固然有暴力机器,社会大众又何尝不能以舆论为利器对个体进行压迫?容忍那些让自己厌烦不悦的言论,也是享有言论自由必要的代价。不妨反思自身在日常的讨论中,是否放弃了宽容,是否也轻易地对不同意见喊打喊杀,又是否过于执着自己的绝对正确?

这个严冬已经足够肃杀,我们自己便不要再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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