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非自由的自由主义-评《转向帝国–英法帝国自由主义的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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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自由的自由主义-评《转向帝国–英法帝国自由主义的兴起》

童志超

从一定程度上讲,自由主义,这一起源于西方的现代性思潮是伴随着西方文明的全球扩张而发展起来的。让不少人觉得讽刺和难以接受的是,宣扬捍卫普世人权的自由主义恰恰是在西方扩张其海外殖民统治时才开始在欧美国家内部扎稳脚跟的。直到今天,很多来自第三世界国家的人依旧对自由主义持不欢迎甚至敌对态度。这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自由主义的发展史很容易让他们想到自己国家惨遭西方列强统治的帝国主义殖民史。因此,研究自由主义思潮与欧美帝国主义时代的内在联系就成为了一个非常值得探讨的话题。

由芝加哥大学(University of Chicago) 政学副教授珍妮弗.皮茨(Jennifer Pitts)于2005年所著的《转向帝国–英法帝国自由主义的兴起》(A Turn to Empire: the rise of imperial liberalism in Britain and France)就是一本探讨这个话题的政治思想史著作。该书曾获美国政治学会政治学理论类基金会2006年首作奖,并于2012年被江苏人民出版社引入中国内地,发行了简体中文版本。

皮茨在书中审视了18-19世纪英法政治思想发展的一系列重要时刻,呈现出从18世纪晚期到19世纪中叶英法思想家们从批判帝国到“转向帝国”的政治思想的巨大变化。起初如亚当·斯密(Adam Smith)、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杰瑞米·边沁(Jeremy Bentham)等18世纪晚期的自由主义者是强烈批判帝国主义和欧洲的海外殖民统治的,认为帝国扩张的非正义性和道德虚伪性不仅会给国内造成毁灭性后果,更会对被征服国家带来经济和政治上的巨大灾难。然而,到了19世纪中期密尔(John Stuart Mill) 和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两位分别代表英法自由主义思潮的思想家却放弃了对帝国的批判甚至怀疑,转而积极支持自己国家对非欧洲地区的殖民统治了。就笔者个人阅读此书的经历来看,作者对密尔和托克维尔支持帝国扩张的背后动因分析是该书最具意义和启发的部分。在我看来,一种支持殖民统治的帝国自由主义并不能算是完全的自由主义,而只能被看作是在自由主义逐步战胜各种非自由主义思潮的过程中特定时期的产物,并且还为20世纪自由主义发展转向做好了铺垫。在去年10月,我还有幸就我在这个问题一些观点与皮茨本人通过电子邮件进行了交流,我的一些理解也得到了作者本人的肯定。

就密尔而言,他对英国殖民印度政策的支持的原因大体上有两点,其一,受启蒙运动和自由主义进步史观(需要指出的是进步史观的最极端反应恰恰是相信生产力和人类历史是在不断向前发展,未来会有一个完美乌托邦社会的共产主义思潮)影响,密尔认为英国的殖民是在帮助未开化的印度本地人,促进当地社会的进步;其二,密尔将政治权利视为道德表现优秀者的“特权”而非个体普遍权利,这就让他能够认可缺乏当地人民主参与和制约的英国当局殖民统治。而对托克维尔来说,他之所以愿意成为法国阿尔及利亚殖民统治的“设计师”一大原因是因为他的大国情结,通过非洲殖民重现法兰西昔日的帝国荣耀。国家主义情绪更让他将法国视为少数的真正能捍卫自由,代表人类希望的国度。

可以说密尔和托克维尔这里所表现出的自由主义都可以被称作是一种“非自由的自由主义”。将政治权利与道德表现挂钩与其说是自由主义下的民主政治,不如说是古代哲学王(Philosopher King)贤能贵族政治观念的残余。在进步史观掩护下的殖民政策最终是无法摆脱对自由主义道德自主性(Moral Autonomy) 的蔑视的。而对帝国荣耀的追求更该说是托克维尔国家主义和共和主义而非自由主义一面的体现。因此,《转向帝国–英法帝国自由主义的兴起》一书中所论述的帝国自由主义并不该被看成是自由主义所固有的特征,而是应被解读为自由主义发展过程中特定时期的产物。

从一定程度上讲,自由主义后续发展就是对密尔和托克维尔这种“非自由的自由主义”的回应。我们甚至可以说现代自由主义不仅正视了那些可以支持殖民统治的内在逻辑,更试图通过一系列的自我修正来摆脱过去的殖民主义阴影。一方面被殖民者剥夺的政治权利在现代自由主义中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甚至被视为人人所该拥有的最最基本的权利。在罗尔斯(John Rawls)的自由主义集大成之作《正义论》(A Theory of Justice)中,政治权利成为了所有个人权利中唯一要被保障公平价值平等实现的权利(Fair Value of Political Equality)。另外一方面正是由于欧洲文明对其它文化的压迫史,尊重文化多元(Cultural Pluralism)成为了现代自由主义最核心的命题之一。罗尔斯甚至在《政治自由主义》(Political Liberalism)一书中提出自由主义不该将自己视为一套完备性学说(Comprehensive Doctrine)强加于人,而是该通过公共理性(Public Reason)与其它理性多元(Reasonable Pluralism)社会中的文化传统寻求重叠性共识(Overlapping Consensus),而这同时也就让现代自由主义与任何追求国家/民族荣耀的国家/民族主义划清了界线。

这也是为什么在我看来《转向帝国–英法帝国自由主义的兴起》不该被视作一本批判甚至反对自由主义思潮的作品。它所起到的更多是鼓励更多的自由主义者去进行一次深刻的自我反思,通过回顾那段自由主义过去不光彩的历史去思考自由主义应该继续修正的不足,从而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去消除那些曾经在殖民时代备受压迫国家的国民对自由主义可能有的误解。

(作者系童志超,南京大学.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中美文化研究中心硕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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