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各斯•第四期:网络实名制与言论自由

[编者按]

您或许不知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35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的自由。”的确,在我国的《宪法》当中,言论自由是公民的权利。然而,究竟什么是“言论自由”?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可以从哲学、法律等诸多方面进行讨论。

您可能知道,在今年2月27日,“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领导小组”举行了第一次会议,对于网络安全、建设网络强国进行了部署。消息一出,关于网络是否全面实行实名制的担忧就不绝于耳。您或许还记得,在2012年3月,盛极一时的微博传出要全面实行实名制。

今天,我们不妨以网络实名制为切入点,与您探讨网络实名制与言论自由的关系。

为什么网络实名制侵犯了言论自由

王凌皞

微博的实名制,就是所谓的“后台实名,前台自愿”。简单来说,实名制要求微博用户在后台登记的真实姓名和身份证号码,显示在网页上的ID则可以自由选择。此规定一出,引来许多争议,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实名制和言论自由的关系。

问题:网络实名是不是侵犯到言论自由?这不是一个小话题,用一本书的分量来处理也不过分,并不是三言两语的短文能解决的。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在这篇小文章中谈谈我的一些初步见解,给出一个简单(甚至简陋)的思路来论证为什么网络实名侵犯了实名制。并且,这个论证将非常简单,不会有那么多的学术黑话,也不需要太多政治哲学、宪法理论的积累。Here we go!

言论自由的形而上学

类似于“自由”这样的概念可不是凭空就成立的。尽管有一些右派人士持某种“自由公理观”——自由的价值不证自明,但通常而言,如果你主张某个东西是好的或者值得追求的,必须说明它为什么是好的或值得追求的。自由也一样。所以,当我们讨论实名制有没有侵犯“言论自由”的时候,最通常的思路是看看实名制这种做法有没有妨碍“言论自由”所追求的东西。那么,言论与表达的“自由”背后有什么理据来支持,通过这种“自由”的充分实践,我们又有哪些更为深层次的诉求?

对于如何证立“言论自由”,政治哲学、宪法理论上已经有了很多的讨论。简单来说,有以下几种主要思路:(1)言论自由有助于促成真信念(弥尔顿)、(2)自我表达对自治(autonomy)的内在价值(密尔)、(3)意见形成的市场机制(霍姆斯大法官)、(4)对民主政体运作的保障、(5)对公权力的监督和批判等等。这上面的一系列辩护,有些诉诸言论自由的工具价值,比如言论自由的民主、监督功能,民主是目的,而言论自由是手段;有些则诉诸言论自由的内在价值,比如言论自由作为一种自我表达,本身就是个人自治的重要构成要素,不可或缺。这种对于言论自由的深层次理论阐释或者论证,我们称之为“言论自由的形而上学(metaphysics of freedom of speech)”。

 

为什么这样的形而上学很难解决问题

沿着这种言论自由的形而上学思路来讨论实名制,支持与否的关键要点就是“实名制”是不是得到了某种言论自由形而上学的支持。以真信念理论为例,参与这场讨论的双方,无论是支持实名制还是反对实名制,都可以从言论自由促成真信念的辩护中找到各自的理据和论证。比如,著名左派青年法学家吴法天是这么来论言论自由与实名制的:

微博是一个通过互相关注和分享观点进行展示和交流的网络空间,因为内容的碎片化和快餐化,对信息真实性的判断取决于彼此之间的认同和信赖。匿名的确很自由,但这种自由很容易走向极端,导致不负责任的言论。

但同时,也有法学家以言论真实这一目标来反对实名制:

从网络实名制的两个功能进行分析,为达到用户自律和实现社会管理的高效率,其结果会对社会公众的言论自由产生实质上的不利影响。例如,很多或许尖锐、苛刻但是合理合法的言论,可能考虑到不利后果(如被打击报复、社会身份的限制)而不再被发表,真实的言论和有价值的思想可能就会被实名制扼杀。

同样是这位法学家,他从言论自由促成民主治理的工具价值进一步地加强了自己的观点:

从更深的层面上讲,实名制可能会引发对公众舆论错误的导向作用,或者弱化公众的舆论监督作用,对于民主法治的建设和国家的长治久安将起到负面作用。而言论自由是更高位阶的价值,民主法治和国家的长治久安亦是最终目的,在制度安排上更应倾向这两者。

如此看来,实名制侵犯了言论自由。然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实名制又能间接地培养公民的公共精神和公民勇气(civic courage)。长远来看,这种公民勇气是言论自由所欲追求的良好民主治理的前提之一。著名右派法学家何兵老师刊载在《南方周末》上的评论《不能在微博上打地道战》就采取了类似的思路:

微博实名制最大的好处,我以为可以培养人民的勇气,培养人民以公开的身份,提出批评和建议的勇气。如果大家都来实名说话,提出批评和建议,而不是躲在假想的地道里,放冷枪,射暗箭,可能更有利于构建良性的官民关系。

除了真信念理论、民主理论之外,其他这些言论自由的形而上学都可以正面或反面来运用。比如自治理论可以用来反对实名制,因为限制了我发言的“匿名”选项,从而使我受到强制;但同样,自治理论可以用来支持实名制。匿名的发言常常带来对别人的伤害,从而伤害到别人的自治(密尔的伤害原则)。我们看到,言论自由的形而上学对这个问题可以有着非常复杂的看法,需要一本书去处理,并不夸张。

 

简单粗暴的思路

那么,如何跳出言论自由的形而上学,来更为清晰明了或者说简单粗暴地讨论这个问题?作为思路的开端,我们不妨设想一个没有受过政治哲学、宪法理论训练的普通人会如何来思考言论自由和实名制的关系。为网络实名辩护有个显而易见的理由:国家只是要你登记真实身份,又不是不让你说话和表达,凭什么说实名制就侵犯言论自由?这种简单的思路非常有说服力,何兵老师在上面这篇南周评论中也是这么说的:

由于微博后台实名而前台不实名,不禁止人民用笔名发表言论,所以规定这一条,并不涉及言论自由。言论自由,从来就不是任意言说,而让你无法查找的自由。不是躲在地道中,随意打黑枪的自由。更不是任意批评,不负责的自由。没有责任的自由,结果不是自由而是暴虐。

尽管何兵老师在上面这一段的论证中掺杂了一些“自由/责任”的辩证修辞学,但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是个非常有说服力的思路。如果“言论自由”保护的是“言论”的“自由”,那么“实名制”根本就和言论无关,又谈得上什么“言论自由”问题呢?顶多也就是个隐私权问题。这个简单粗暴的论证给上述的形而上学思路来了个釜底抽薪,如果实名制本身和言论、表达无关,讨论实名制会不会损害言论自由所欲追求的目的和价值就根本没有任何的意义。

 

现实政治生活中的言论

在何兵老师上文的论述中,“言论(speech)”或者“表达(expression)”是个非常抽象的概念,似乎它们可以独立于具体的形式而存在。然而日常生活中,言论或表达总是具体的、伴随着地点、时间、方式等种种我们人类日常行为的必要要素来实现的。设想,如果我申请在州政府门口的广场上静坐示威,而州政府门前的卫兵基于我长相丑陋影响市容市貌以及州长吃饭胃口的理由把我赶走。这有没有侵犯我的言论自由?

根据何兵老师的抽象“言论”观点,这似乎并没有侵犯我的言论自由。州政府只不过是让我换个地方来“表达”我的“言论”,至于是不是在州政府门口的广场上,这无关言论。何兵老师可能会说:

由于州政府广场要保持整洁,不禁止人民在家里发表言论,所以规定这一条,并不涉及言论自由。言论自由,从来就不是在任何地方言说,而让你无法驱赶的自由。不是站在美丽的广场上,随意骂政府的自由。更不是随地批评,不负责的自由。没有责任的自由,结果不是自由而是暴虐。

从简单的观点看,上面这个说法很有道理,言论自由倘若指的是抽象的“言论”与“表达”的自由,在广场上表达和在家里表达是一样的,就如实名的表达也和匿名的表达一样。但我们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并且,州政府的行为毫无疑问是侵犯了我的基本宪法权利,侵犯了我的言论自由。言论自由保护的“言论”并不是某种柏拉图意义上的在天上飞的言论的“抽象形式”,而是日常生活中具体的、实实在在的,需要地点、时间和方式来实现的意见表达和信念传播。

 

匿名性——Differences of Kind vs.Differences of Degree

在哪里表达言论和言论自由相关,匿名和或实名也和言论自由有关系。但至于匿名是否影响甚至侵犯言论自由则需进一步的讨论。在那之前,让我们先做一点准备工作,来讨论下什么是“匿名”。在人们的印象中,匿名和实名是两个极端。匿名意味着完全无法追索身份,而实名则意味着个人身份完全透明。在多数对实名/匿名的讨论中,大家都预设了这样的观念,但在现实生活中,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你在我的Blog后面留言,要求填写邮箱。出于匿名性的考虑,你可以填写一个虚拟的邮箱然后发言,你或许认为你是完全匿名的。然而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我可以看到你的ip地址,从而知道你所在的城市;甚至藉由Google Analytics的帮助,说不定我还能知道你是通过在Google搜索“言论自由+网络实名”两个关键字来到我的这个网站。

在网络世界中,事实上很少存在完全的匿名性。访问微博也是如此,政府(或黑客)可以通过你的ip地址找到你的具体住址,而你的注册邮箱(倘若不幸是雅虎或者腾讯的话)也可能被政府窥视,查到你的个人信息易如反掌。因此,在许多情况下,“匿名”和“实名”并不能贴切地描摹我们在网络上的种种表达意见的活动,换句话说,言论和表达中的匿名和实名的差别不是种类之别(Differences of Kind),而是程度之别(Differences of Degree)。

在日常生活中的表达也是如此。这位砸窗玻璃抗议的光膀英雄,警察并不认识他,他们得拿他的照片回去在外貌信息库中识别比对(图片来自于G20伦敦会议的抗议场景,图片来源):

01


比起这位光膀子的英雄来,另一些抗议者更低调一些,他们可能蒙着面罩以避免被人轻易认出来;或者戴着墨镜,在耍酷和匿名之间取得一个完美的平衡。匿名性是个程度之别,戴面罩比起戴墨镜来,抗议者的匿名性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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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在网上一样的言论表达一样,日常生活中的言论常常也有着不同程度的匿名性。但是我们通常并不会因为人们戴着面具、面罩或者墨镜游行示威就因此禁止他们发言。比如下面这位,浑身上下能看到的也就是一双手,政府又如何判断他的身份呢?

03

 

基于对称原则的论证

说到这里,我的“对称原则”论证就可以亮出来了:

如果说我们在现实世界中对言论的保护默认了各种程度的匿名性,那么在网络世界中也应当同样对称地对网络言论的匿名性进行保护,而不能强制微博的用户进行实名制。

这里的“对称”是在现实世界和赛博世界之间的对称。在街头政治中,我们允许抗议者戴面具,在网络上,我们也就应该允许人们在近乎匿名的情况下发言——尽管最后,政府还是能找到你。一个更为简单明了的思想实验是设想一下每个上街抗议的人必须在警察局身份验证并且留底,我们还会觉得这没有侵犯言论自由吗?

网络毕竟和现实生活不一样,或许会有人指出我的这个思路是错误的:网络上错误信息/谣言的传播效率远远高于日常生活,所以在这里,传播效率上的“不对称”导致言论的匿名程度也“不对称”。这种思路初看上去有一定的道理,但它的基础却是无法成立的,因为言论自由不能以“传播效率”作为限制的基础。韩寒有几千万粉丝,难道这就意味着国家要对韩寒言论的真实性施加更强的要求,禁止他辱骂方舟子生育能力差;而我没有粉丝,就可以大放厥词恶意中伤他人?每个公民都有平等的表达自由,不因为谁的传播效率高影响力大就限制谁的自由;同样,某种传播方式比另一种传播方式有效,我们同样也不能因此而差别对待言论自由保护的力度。倘真如此,用扩音器喊话和用肉嗓子喊话也要在法律上差别对待了。

在上述的对称原则论证里面,我们没有预设任何关于言论自由的形而上学,也不需要太多政治哲学、宪法理论的基础作为讨论的前提。我们所做的,只不过是进行一些基本的概念分析和观念厘清,然后再组织起一个简洁明了的反驳。当然,我不是否认“言论自由的形而上学”的意义。法律哲学之所以有趣,就在于它能给这个领域的工作者带来极大的智识乐趣——那种对Deep human aspiration进行深度挖掘和反思所带来的智力挑战!退一万步说,毕竟,正是类似的形而上学养活了那么多法理学、政治哲学的工作者,而我也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员。通过这个例子,我只是想指出,很多时候,政治法律哲学上的具体问题都可以用类似的方式来解决:只要掌握基本的批判性思考能力,然后有那么一点理论想象力,问题就可以以简单明晰的方式得到某种程度的厘清甚至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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