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保松:什么才是本职?——回应费希

费希在《请做好本职工作,教授》一文的观点很清楚,就是大学教授在课堂上最重要的本职,是传授知识和训练技巧,而不应向学生宣扬任何道德和政治观点,亦不应以培养学生的品格为教育目标。教师可以有自己的政治立场,但在课堂上,必须严守中立。简单点说,就是学术归学术,道德归道德,政治归政治,大学教师只应做好自己的本职,不应逾界。

费希提出的问题,十分重要,因为关乎大学教育的理念。而作为一位政治哲学教师,因为每天都要在讲堂上和学生讨论政治道德问题,平时也会常常反思这些问题。时间所限,我这里先略作一点响应,稍后或许会再作补充。我想费希并不否认一个学生如果能够成为关心社会、在乎公义、热爱民主、尊重他人的积极公民,是好事。我想他也会同意,要成为这样的人,不仅需要知性上的慎思明辨,更需要持之以恒的道德实践和情感培育。费希只是说,这些工作不应由大学来做,老师也不应给学生任何建议。

问题是:如果大学不做,那么该由谁来做?费希似乎认为,由社会来做。但为什么社会是个更好的教育场所?而且资本主义社会鼓吹的东西,例如经济理性、自利主义和消费主义等,不仅很可能和上述的道德价值背道而驰,更可能以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方式将学生吸纳进它的价值体系,并将他们打造成经济人。如果我们以为学生离开大学进入社会,是进入一个价值中立的世界,那是个美丽的误会。(事实上,今天的大学面对的最大挑战,不是有太多老师在坚持和宣扬传统人文教育的价值,而是大学变得愈来愈商品化企业化官僚化,愈来愈倾向用企业管理的方式办教育。)

我猜想费希真正的观点是:让学生自己选择。学生要成为怎样的一个人,接受怎样的道德和政治价值,都是个人决定,老师没有任何合理位置向学生宣扬他的观点。为什么呢?是因为这些问题没有好坏对错可言?那当然不是。我想一个较为合理的答案,是因为我们要尊重学生的自主性。教师的责任,是培养学生独立思考,从而作出明智的选择。至于学生选择了什么,是学生自己的事,理应由他们自己负责,学校没有责任令学生成为有德之人。所以,他在文章最后说:「你或许能让他们成为好的研究者,但是你不能让他们成为好人,也不应该尝试这样做。」这是相当典型的一种自由主义立场。

如果上述解读正确,则我们可以见到,费希的立场,其实是建基于对个人自主的尊重。问题是,个人自主本身是个实质性的道德立场。当费希说,大学只应培养学生的理性选择能力,而不应培养其他德性时,他已站在一个道德立场,而这个立场是需要论证的。例如有人可以问:为什么要将培养理性选择的能力放得那么高?为什么不可以培养其他德性?──尤其当它们是得到人类社会广泛认同的价值时。更重要的质疑是:如果追求真理必然伴随着相应的一组德性,那么崇尚个人自主是否也必然伴随着另一组德性,例如对个性的尊重,对自由的热爱等等。但从费希的观点看,一个老师,如果在课堂上引导学生热爱自由,也是不容许的。但这个结论一来过强,二来也很难自圆其说。

简单总结一下。我对于费希有两个质疑。

第一,人作为人,最根本的理想,是希望在一个公正的社会活出幸福的人生。教育最重要的工作,是培养出这样的人,不仅能思考公正和幸福,同时有能力去践行公正和追求美善。要实现这个理想,大学便不应被理解为只是一个价值中性的生产和传播技术知识的机构,而必须承担起一个「价值转化」的角色。当然,大学应该坚守什么价值,必须容许师生在自由的环境中进行持续开放的讨论。至于教学上,只要老师谨守学术自由和尊重学生的选择,不同老师在课堂上为自己的政治和道德观点作出理性辩护,同时容许学生对自己的观点作出质疑,不仅没有违反专业伦理,甚至更是一所大学思想开放和兼容并包的应有之义。五四运动时的北京大学,之所以为后世称道,正正是因为它能广纳不同政治观点的老师。

第二,我尝试指出,费希的观点其实已预设了一种接近自由主义的前提,而这个前提不见得能推导出他想要的结论。

(作者周保松,系香港中文大学政治与行政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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